慎二带着一身狼狈跑回间桐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一遍,裤子直接丢了,连鞋都不想留。可洗完出来,心里那股羞耻味还是压不下去。
太丢脸了。
被人吓退,尿了裤子,还在街上被路人用那种眼神看。
慎二光是想一遍,脸就烧得发疼。
更糟的是,他还得去见脏砚。
地下室的门开着,慎二站在门口迟迟不愿下去。可里面那股阴冷气息一直往外冒,像提醒他别装死。
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下去了。
脏砚坐在石椅上,周围一圈虫群安安静静伏着。他没看慎二,手里正慢慢拨弄一只细小的黑虫,仿佛早就知道结果。
“回来了。”
慎二脸一阵白一阵青:“那家店……不给人。”
“我看出来了。”
“他们根本不讲理!”慎二突然有点控制不住,“樱明明是间桐家的人,他们——”
“你闭嘴。”
脏砚声音不重。
慎二却瞬间噎住。
“你若有本事把人带回来,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吵。”脏砚抬起眼皮,眼神发冷,“废物做不成事时,少给自己找借口。”
慎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不敢反驳。
脏砚又问:“门口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慎二强压着屈辱,把白天在杂货铺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天使冷如何拦路,顾离如何回话,门口如何有规则,虫子如何烧成灰,他全都说了。
当然,他没提自己尿裤子的事。
那种话,死都不能说。
脏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绝对庇护。”
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
这词听着就让人烦。
太满了。
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绝对。
可目前看来,那家店还真有几分这个意思。
脏砚不怕正面强的人。
他怕这种不讲路数的。
你跟人斗智斗力,总能找到门缝钻一钻。你跟规则斗,一旦摸不清边界,稍微走错一步,就容易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爷爷,现在怎么办?”慎二小心问道。
“怎么办?”脏砚瞥他一眼,“你有脑子,就该知道不能硬碰。”
慎二心里发堵。
说了等于没说。
脏砚把手里的黑虫捏碎,汁液落到石地上,很快被别的虫子吃干净。
“既然他们喜欢讲规矩,那就把这场圣杯战争里最喜欢看规矩的人拉进来。”
慎二听不太懂。
脏砚也没打算给他解释。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虫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你留在家里,别再给我丢脸。”
慎二脸色难看,却只敢低头应声。
当晚,言峰教会。
教堂里灯没全开,长椅整整齐齐排着,空气里有蜡烛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言峰绮礼站在圣像前,手里拿着一只杯子,里面是半杯红酒。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那种温和到挑不出错的笑又挂了上来。
“间桐先生,这么晚了还来教会,想必有急事。”
脏砚看着他这张脸就烦。
可有些时候,烦也得忍。
“绮礼神父,冬木市最近多了一家店,你应该知道。”
言峰绮礼当然知道。
他不光知道,还亲自去过,买了一张英灵召唤卡。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只是微微挑眉:“您说的是新都桥商店街那家杂货铺?”
“就是它。”
脏砚缓缓说道:“那家店庇护了圣杯战争中的关键容器。”
言峰绮礼轻轻晃了晃酒杯:“关键容器?”
“间桐樱。”脏砚盯着他,“你作为监督者,不会不知道她的分量。”
绮礼脸上的笑意深了点。
他当然知道。
樱身上装着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脏砚会这么快坐不住,还主动把这件事挑明。
“间桐先生的意思是,那家店介入了圣杯战争?”
“它至少影响了战局。”
“可我听说,那家店对所有客人都开放。”言峰绮礼语气很平和,“只要付钱,就能买东西。它似乎没有偏向某一方。”
脏砚冷哼一声:“庇护樱,本身就是偏向。”
“您希望我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脏砚眼皮动了动。
他最烦言峰绮礼这一点。
看着客客气气,嘴上永远把选择权递给你,实际半步都不多走。你要他做事,就得把话说到底。可一旦话说到底,他就捏住你心思了。
脏砚慢吞吞开口:“我希望监督者出面,确认那家店是否破坏了圣杯战争的平衡。”
言峰绮礼没有立刻答。
他走了几步,把红酒杯放到长椅边的木台上,这才回头说道:“监督者的职责,是维持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只要那家店没有主动攻击御主、从者,也没有公开宣布站队,我很难直接判定它违规。”
脏砚脸色沉了。
“不过——”
言峰绮礼又补了一句。
脏砚抬头。
“我会继续观察它。”绮礼笑着说道,“尤其是它与各组御主、从者之间的交易关系。如果它真的越界,我会处理。”
这话听着中规中矩。
脏砚却知道,这人心里多半已经起了别的念头。
他也不戳破,只是点点头:“那就麻烦神父了。”
“应该的。”
脏砚走后,教会又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侧门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金色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白色衬衫外罩着华丽外套,金发红眼,脸上的轻慢几乎写满了整间屋子。
吉尔伽美什。
英雄王。
言峰绮礼看向他,微微欠身:“英雄王,您都听见了。”
“杂种之间的互相告状,本王原本没兴趣。”吉尔伽美什走到酒杯旁边,随手拿起来喝了一口,“不过提到‘珍宝’和‘诸天万界’,这几个词还算顺耳。”
言峰绮礼不动声色:“您对那家店感兴趣?”
“感兴趣?”吉尔伽美什轻笑一声,“若那家店只是打着幌子卖些破烂,本王会直接碾过去。若它真藏着些能入眼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该先呈到本王面前。”
“毕竟世上的财宝,本就归王所有。”
绮礼脸上的笑没变。
他太熟悉英雄王这种口气了。
越是不屑,越说明已经上心。
脏砚白天的话,其实已经起了作用。
“需要我安排人去试探吗?”绮礼问。
“用不着。”吉尔伽美什放下酒杯,“本王会看。什么时候去,由本王决定。”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看着绮礼。
“那个叫顾离的店主,若真能拿出让本王提得起兴趣的东西,本王不介意给他一次取悦王的机会。”
“若拿不出来呢?”绮礼顺着问了一句。
吉尔伽美什勾起嘴角。
“那条街,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教堂的烛火轻轻晃了晃。
言峰绮礼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外面的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一点凉。
新都桥那边,杂货铺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