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尾溪介的哭声渐渐嘶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蜷缩在泥土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洛保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高木警官,还有几位随时准备上前铐人的警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把引爆器给我,要么,直接丢进水里。”
她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枚被打飞的控制器,指尖一松,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扔进了身侧的溪流中。金属外壳撞在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沉了下去,再也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依旧垂着头的山尾溪介,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清醒。
“人生有多少个八年?你还想再进去一次吗?如果是这样,那你的人生,真的挺可悲的。”
风掠过树林,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男人沾满泥土的衣角上。洛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鸡蛋,要从内部打破,才能新生;人,要自己想醒,才能回头。外面的人再怎么敲再怎么喊,你自己不愿睁眼,那谁都叫不醒你。”
“我比你年轻,我都懂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她微微俯身,盯着他空洞的眼睛:“你犯过的错,你以为已经偿还了?可你出来之后,做的是什么事?还想重蹈覆辙,还想把自己再次推进深渊里?”
“这个村子待不下去,你可以走。世界这么大,怎么会没有你容身的地方?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还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谁还会认识你?”
话音落下,一旁的高木警官终于忍不住上前,神色严肃:“这位小姐,他已经触犯了相关条例,我们必须依法处理,这是规定。”
洛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我知道。但我想问一句 ——他真的做成了吗?”
“水坝没事,在场的人都没事,那位市长也平安无事,他想做的一切,都在开始之前被阻止了。”
“你们抓的,是一个即将犯错的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比起抓人,更重要的是救他的心?”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警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他在里面待了八年,这八年里,有人告诉过他错在哪里吗?有人告诉过他,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吗?有人教过他,出来之后该怎么活吗?”
“你们只让他认错,却没让他心甘情愿认错;只让他接受惩罚,却没告诉他,该怎么放下心里的恨,重新做人。”
“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本不该插手这里的事。可我看不得 ——明明可以在悲剧发生前拦住,却偏偏要等一切都碎了,才来谈规矩。”
“阻止一件事,最好的时机,是在它发生之前。不是等伤了人、毁了一切,再去补救,那不叫阻止,那叫收拾残局。”
洛保再次看向山尾溪介,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戳心。
“我再问你一遍,那位市长,与你有仇吗?你差一点,就真的毁了别人的一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踏出那一步,等待你的是什么?”
“人生短短几十年,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可为什么到了你这里,人生就非得这么活?非得把自己困在仇恨和金钱里?八年的时间还不够让你明白吗?”
“我不是在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在刻意劝你回头。我只是知道,再坏的人,心里也有一块软的地方,除非彻底扭曲、无可救药。你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你只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被怨恨堵住了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幸好,这个世界,有人在你铸成大错之前拦住了你。我不知道平行世界里的你做了什么选择,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被人指着心口骂醒。但我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大概率没有人拦着你,没有人点醒你,所有人只看你做过的事,只看你手上的东西,没人在意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这个世界,有我。”
“没有一个人骂醒你,你就永远活在自己的执念里。
就算你真的从旧村底下挖出那些黄金,那些东西,你能带去哪里?
你花得安心吗?你拿着用不义之财换来的东西,夜里睡得着吗?”
洛保站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高木警官与几位警员身上,语气坚定而平静。
“规矩我懂,法纪我也懂。我不是要你们放了他,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 ——抓他,是应该的;可救他的心,比单纯抓他,更重要。”
“幸好,这一次,所有的错,都被拦住了。”
“幸好,他还来得及,重新选一次。”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高木警官沉默不语,握着警棍的手微微松了松。
降谷零、赤井秀一静静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明明身形单薄、却站得比谁都挺直的少女,眼底皆是深深的震动。
洛溪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洛保的胳膊,声音哽咽:“志保……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洛保没有动,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山尾溪介,轻轻吐出一句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再走歪了。”
山尾溪介跪在地上,原本崩溃痛哭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沙哑、茫然的自语。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看向洛保,又扫过高木警官等人,一字一顿,说得艰难又用力。
“你们…… 你们一直问我,用的是不是真家伙。”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水库底下的轨道、堤坝,全是钢筋水泥,厚得吓人。我这点东西,别说炸穿,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根本炸不毁。
我一没知识,二没本事,真要动手,还没靠近,早就被里面的人按在地上了。”
“我手里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根本不是真的炸药。”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得浑身发抖,却浑然不觉:“我什么都不懂。我没读过书,无业游民一个,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以为,只要把东西布置好,就能吓住人,就能挖出奶奶房子底下那些…… 我以为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样的。但在这个世界,我至少…… 没有真的酿成大祸。”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委屈与不甘:“可那个世界的我,恐怕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我,没有人这样点醒过我吧!”
“所有人都只会说,你错了,你没用,你无业,你混账。
我什么都不懂,我是真的不懂!他们让我认错,我低头认了,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
“奶奶的命,是我害的,是我亲手赔掉的。”
“我在奶奶的屋子里翻,找那些所谓的珠宝钱财,我以为,八年之后,我把东西挖出来,就能让一切变好,就能让奶奶在天上安心。我不懂你说的那些
—— 那些钱就算到手,也带不走,也花不安心。我只傻傻以为,我能让家里人变好。”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是我让奶奶在地下还要蒙羞。”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头,声音嘶哑破碎:“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在我还没做之前,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每次都是等事情发生了,等我走到绝路了,警察来了,所有人都来了,围着我,说我错了。
可我错在哪?为什么错?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没人告诉我,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在我犯错之前,就拼命拦住我?为什么不能在我脑子里全是歪念头的时候,骂醒我?
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晚了,才来定我的罪,才来告诉我,你错了?”
“我那个时候,凭什么要懂?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恨,
我只知道我穷,我只知道我对不起奶奶,我只知道我走投无路!”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是天生就长歪了!我也听得进人话,我也会回头!”
他看向洛保,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庆幸:“今天,你告诉我了。
你告诉我,堤坝是钢筋混凝土,我根本炸不毁;你告诉我,那些钱财到手,
也只会让我一辈子不安心;你告诉我,我有家,却亲手毁了。”
“如果…… 如果早在八年前,早在我刚出来的时候,早在我动那些歪念头的时候,
只要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跟我说一句真话,骂我一句,点醒我一句,我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真的会听,我真的会停手。”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所有人都只看我做了什么,只看我犯了什么罪,只看我有多不堪。
没有人问过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人教过我,出来之后该怎么活;没有人在我最糊涂的时候,拉我一把。”
山尾溪介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整个人彻底垮了。
“我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早点有人告诉我…… 如果早点有人骂醒我…… 奶奶不会走,我也不会,把自己的人生,毁得一干二净……”
风再次吹过水库,带着水汽,凉得刺骨。
这一次,连高木警官都彻底沉默了。
手中的手铐,不知何时,已经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