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打转,山尾溪介趴在泥地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高木警官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 “请跟我们回警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降谷零与赤井秀一依旧站在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洛保单薄的身影上。谁也没先开口,只是安静看着这场法与情、罪与救的拉扯。
洛溪轻轻拉了拉洛保的胳膊,眼眶泛红:“志保,我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给警方处理。”
洛保没应声,只是最后看了眼蜷缩在地的山尾溪介,转身就走。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影干脆得近乎冷漠。
小兰、毛利小五郎、妃英理等人都愣了愣,只当她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多管闲事。
直到 ——
几分钟后。
“嘀 —— 嘀 ——”
两声清晰的车喇叭声,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
所有人猛地回头。
洛保竟然又开车回来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关车门,动作利落,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谁都不理,径直走到还跪在地上的山尾溪介面前。
本以为她是气走了,谁能想到,她居然去而复返。
毛利兰小声惊呼:“她、她怎么回来了?”
毛利小五郎也摸不着头脑:“这丫头…… 不是走了吗?”
妃英理微微蹙眉,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洛保一言不发,伸手拉开随身的包包,动作干脆。
下一秒,她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抽出几张早已打印好的纸,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洛保蹲下身,将纸张往山尾溪介面前一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抬头。”
山尾溪介茫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与泥。
“别以为我是大发善心。” 洛保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我救心,不救刑;阻错,不阻悔。但我也不能白救。”
她把笔塞到他手里:
“签字。”
山尾溪介懵了:“签、签什么?”
“借款合同。” 洛保淡淡开口,“不然你接下来去哪里住?吃什么?难道等我一走,你又钻回以前的脑回路,再走一次老路?”
她抬眼,目光锐利:“我要救你,就不能让你再回到绝境里。”
山尾溪介浑身一震。
洛保翻开合同,声音清晰地念给他听,也念给在场所有人听:
“我洛保,借给山尾溪介三十万日元。
无利息,无还款期限。
你什么时候站稳脚跟,什么时候混出个人样,什么时候再还。
摆地摊、打零工、做苦力都行,只要走正路。
我不催债,不逼你,但你必须记着 ——
这笔钱,是让你重新做人的,不是让你重蹈覆辙的。”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现金,直接放在他面前。
厚厚的一叠,看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人傻钱多。” 洛保盯着他,“我只是不想自己看错人。”
她又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现金旁边:“这部手机给你,自己去买张电话卡。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永远不会换。”
“你安顿好,给我发个地址、发个手机号就行。”
山尾溪介看着眼前的钱、手机、合同,整个人彻底傻了,眼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却不是绝望,而是崩溃般的不知所措。
洛保看向一旁脸色复杂的洛溪:“姐,我用的是我自己半年的零花钱,你同意的。”
洛溪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我同意。”
洛保又转头看向妃英理,语气恭敬了几分:
“英理阿姨,麻烦你帮我看一眼,这份合同有没有问题,合不合法。”
妃英理走上前,拿起合同快速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点头:
“合同没问题,条款清晰,自愿公平,完全合法。”
洛保这才转回山尾溪介,声音软了一点点,却依旧清醒: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会写出生日期吗?
不认字的话,我念给你听,或者让英理阿姨念给你听。
看清楚,这是借条,不是施舍。”
山尾溪介颤抖着手,握住笔,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
“我…… 我会写…… 我会写名字……”
洛保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
“我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个人明明还有救,却因为没人拉一把,就彻底烂在泥里。”
“路我给你铺了一小段,剩下的,你自己走。”
“别再让我失望。”
一旁,小兰紧紧抓住妈妈的手,眼眶早已通红。
毛利小五郎沉默地抽着烟,一句话没说。
高木警官握紧了手铐,却终究没有上前。
降谷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赤井秀一帽檐下的眼眸,轻轻动了一下。
风掠过纸张,掀起薄薄的纸角。
一纸合约,三十万日元,一部旧手机,一个永远不会换的号码。
不是救赎,是重新做人的机会。
山尾溪介握着笔,终于在合同上,歪歪扭扭、却无比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山尾溪介刚在借款合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洛保将其中一份合约折好,塞进他沾满泥污的口袋里,另一份自己收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高木警官。”
高木涉一怔,
“麻烦你,带他去办一张银行卡。” 洛保指了指地上那叠现金,“他身上没卡,这么多现金带在身上,不是被偷就是弄丢,到时候一切又白费。”
高木连忙点头:“好、好的,我马上安排!”
山尾溪介怔怔望着洛保,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点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洛保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投向毛利小五郎。
气氛瞬间一僵。
毛利小五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手里的烟往身后藏,脸上堆起僵硬的笑。
洛保眉梢一挑,声音冷了几分:“毛利叔叔,你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 毛利小五郎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就是…… 就是站累了,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 洛保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锐利得像看穿一切,“我明明闻到烟味了。你不是戒烟了吗?”
毛利小五郎脸色一白:“我、我没抽!真的没抽!我就拿出来闻了一下,就闻了一下而已!你们信我好不好?”
“闻一下?” 洛保语气瞬间拔高,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火气,“你七八个月前就答应要戒烟戒酒,我盯着你,好不容易让你戒了整整五个月!现在倒好,闻一下都能上瘾?”
她看向一旁眼眶微红的小兰,声音又软了几分,却更让人心酸:
“小兰五个月没见你好好安稳过,我辛辛苦苦盯着你,不让你碰烟、不让你碰酒,结果你现在跟我说,只是闻一下?”
毛利小五郎被说得哑口无言,头越垂越低,手里的烟都快被捏断了。
洛保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失望: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在,你就可以随便复抽、随便喝?那你告诉我 —— 你还想让我消失多久,才愿意真正戒烟?”
小兰再也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洛保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志保……”
妃英理站在一旁,看着毛利小五郎狼狈的样子,眉头紧锁,却没有开口打断。
洛保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毛利小五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烟,拿出来。”
毛利小五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把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洛保接过,看都没看,直接递给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的高木警官。
“高木警官,这个不是证物,但是 ——帮我收好。”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从今天起,不准再给他碰。只要我闻到一次烟味、酒味,我就一次比一次管得严。”
“毛利叔叔,我不是要管你,我是不想看到小兰再为你担心,更不想看到你把自己身体搞垮。”
风再次吹过水库边,刚才那股沉重又温暖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搅得微微一乱。
可没有人觉得洛保过分。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
她对山尾溪介的狠,是拉他出泥潭的狠;
对毛利小五郎的凶,是怕他再堕落的凶。
降谷零远远看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查地轻动了一下。
赤井秀一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洛保收好合约,回头再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光的山尾溪介,最后留下一句话:
“银行卡办好,记得给我发信息。”
“别让我今天做的这一切,全都白费。”
说完,她转身走向车子,没有再回头。
小兰连忙跟上,妃英理与洛溪也缓步随行。
毛利小五郎站在原地,捏着空空的口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高木警官轻轻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包烟,看向山尾溪介:
“那个…… 我们先去办银行卡吧?”
山尾溪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合约,用力点头。
夕阳渐渐落下,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拉向远方。
有人得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有人被当头一棒,点醒了迟迟不肯面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