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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摇摇头,说道:“之前倒是有,杨厂长嘛。只是他现在在支援大西北呢,没空回来管这事。我那学徒现在也就是个车间主任,管的是生产上的事,跟调查组八竿子打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屋子里又沉默了。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头顶上悬了一块大石头,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易中海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腾,像是这两个人心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崔大可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他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想起他在采购处办公室里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藏在抽屉最底层,连处里的人都没发现。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易中海听见他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开抽屉、关抽屉、翻东西、挪箱子——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崔大可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也就巴掌宽,边角磨得起毛了,封口用胶水粘了好几层,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头塞了不少东西。

易中海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信封,心想这是啥?

还没到那一步呢,难道这小子把遗书都写好了?

等崔大可把信封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陈主任亲笔写的批条,盖着红戳,字迹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带着那股子当领导当久了才有的力道。

物资流向明细,调拨了多少、实际用了多少、剩下的去向,全都列在纸上,连哪个储备库哪天出的货、经手人是谁都标得清清楚楚——易中海的神色瞬间一凛。

他拿起那张批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拿起那张电话记录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惊喜,那惊喜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大可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急切,

“你有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么不早拿出来?咱们还用在这纠结啥啊?你要是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不说完全免除处罚,那肯定也不会太重!毕竟主犯又不是你!你只是执行命令的,上头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看这上头写的——‘手续后补’、‘我亲自负责’——这可都是姓陈的亲笔写的,白纸黑字,他想赖都赖不掉!”

崔大可还在犹豫。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交上去对他有利——批条能证明他不是擅作主张,这些都能证明每一步都有陈主任的授意。

可他也知道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整件事从筹备到执行,从调拨物资到简化流程,每一步都是他在经手,每一张批条都是他去递的。

可问题是,这些都是陈主任授意的。

陈主任是信任他才放权给他,让他在外面狐假虎威。

如果他把这些东西交上去,陈主任那边要是反击怎么办?虽然陈主任现在自身难保,可人家毕竟是区革委会主任,在石景山经营了这么多年,谁知道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后手?

崔大可刚才也给他解释了,陈主任虽然老丈人没了,可后来又搭上了另一条大腿,那条大腿具体是谁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万一那条大腿还在,陈主任靠着那条大腿翻了身,那他崔大可交出这些证据就是自掘坟墓。

易中海看着崔大可一脸纠结的样子,心里也清楚他这干儿子在担心什么。

毕竟人家是区革委会主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影响力还是有的。

可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再磨蹭下去,人家调查组可不会等你。

人家有自己的时间表,有自己的调查节奏,等他们调查完之后把报告往上一递,到时候别说是崔大可了,就是陈主任自己都得进去。

他这辈子在厂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犹犹豫豫的,到最后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大可啊,”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像是在车间里训一个犯了错的学徒,表情很凝重说道,“别犹豫了。赶紧穿上衣服,拿着这些东西,去调查组那边主动反应情况。

别到时候等陈主任把所有的锅都扣到你身上,什么都晚了!你现在去,是主动交代问题,上交证据,这叫立功表现。

要是等人家来找你,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叫被查出来的!这两种性质的处理结果能一样吗?我跟你说,态度决定一切,这是我在厂里干了四十年总结出来的道理。”

崔大可眉头一挑。可不是咋的!他妈的自己这边还在犹豫,人家那边可能已经在写材料了。

陈主任那个人经过这段时间,他也了解不少——嘴上说着“出了事我兜着”,可真的要出事了,他兜个屁!

他恨不得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看热闹。

要是让陈主任抢先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崔大可头上,那他可就真的傻眼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陈主任站在调查组面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志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崔大可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我以为他就是正常去协调物资,谁知道他胆大包天,连战备储备都敢动......”

他赶紧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回屋穿衣服。

易中海又补了一句:“把东西都带齐了,别落下什么。态度要诚恳,别跟人家顶嘴。该承认的错误要承认,不该承认的别乱承认。记住,你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不是做决策的。这个界线一定要划清楚。”

崔大可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屋里。他套上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勒得脖子有点难受,他又给解开了。

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整了整头发,用水抹了抹翘起来的头发。

他把牛皮纸信封揣进上衣内兜里,用手在外头按了按,确认东西都在里面,硬邦邦的硌在胸口上。

然后他连早饭都没吃,径直出了屋门。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手里的烟又续了一根。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张建军今天也休息。沈婉莹带着铁蛋和钢蛋去了老丈人家,跨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石榴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本来想着把石景山那边的姜副主任他们几个人叫过来,让傻柱下厨弄几个硬菜——傻柱昨晚上还跟他说最近新学了一道硬菜,正愁没人试菜——好现场听听千人会餐事件的后续。

姜副主任是当事人,又是第一个拍桌子的人,他嘴里的版本肯定比李怀德那边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要精彩得多,细节也更多。

可没办法,人家姜副主任几个人现在正在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哪还有心思来吃什么饭。

张建军的饭局计划就落了空。

想着既然饭局没有,那就去老丈人家逗儿子得了。

他穿上外套,刚要出门,就看见周国栋从跨院大门走了进来。

周国栋现在走路的姿势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在轧钢厂保卫处跟着张建军的时候,走路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当了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走路都是挺着腰杆迈着大步的,虽然有时候步子迈大了会显得有点不稳当,但那股子精气神是以前没有的。

可今天他走路的样子又不一样了——急匆匆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从火场里跑出来似的。

他呼哧呼哧地跑到张建军跟前,气都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就开口说道:

“哥,秋楠出事儿了!”

嗯?这句话给张建军整得有些疑惑。

周国栋现在好歹也是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这个位置是张建军亲自给他弄过去的。

机械厂现在也归轧钢厂统一管理,革委会也是同一套班子,

就连李怀德都是联席会的成员。论级别,论人脉,论资源,周国栋在机械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就这么一个全是自己人的地方,他连自己媳妇儿都保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张建军把他让到石桌边上坐下,自己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周国栋。

周国栋接过烟,却没急着点,而是自己拿起石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然后他开始说了,可说了半天也是吭哧瘪肚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丁秋楠的父亲说到旧时代说到私人医生说到成分问题,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

周国栋这人就这样,平时挺利索的一个人,在保卫科训手下的时候条理分明,可一旦涉及到他在乎的人,就乱了方寸,连话都说不利索,跟被人掐住了舌头似的。

张建军也没催他,等他把那杯水喝完,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才勉强理出个头绪来。

丁秋楠的成分问题被人扒出来了。

她父亲以前是旧时代的私人医生——这个旧时代指的可不是什么好词,在那个年代,私人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是专门给有钱人、给剥削阶级服务的,属于被重点关注的群体。

现在她父亲虽然还在医院里上班,但已经被停职审查了,具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论,谁也说不准。

而丁秋楠也因为父亲的牵连跟着遭了殃。

她是厂医务室的医生,本来干得好好的,平时给工人看看头疼脑热、包个伤口什么的,人缘也不错,工人们都管她叫“丁大夫”,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可成分问题一被扒出来,情况就变了。

那天有人堵在医务室门口,打着“清理阶级队伍”的旗号,要把丁秋楠拉出去批斗。

来的人有二三十号,有厂里的,也有外头闻着味儿来的,手里举着标语,嘴里喊着口号,把医务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秋楠当时正在给一个手被割伤的工人包扎。

那工人的手在车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把白床单都染红了一片——听见外头的动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那个工人倒是个有良心的,站起来挡在她前面,说“丁大夫是好人你们不能这样”,可他那点声音在人堆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最后还是周国栋及时赶到——他当时正在保卫科开会,手底下的人跑进来报信,他扔下茶杯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让人集合。

他带着保卫科的人挤进人群,往丁秋楠面前一横,对着那帮人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动!”

他那大嗓门直接给众人震慑住了,在轧钢厂保卫处待了那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身上那股子气势还是有的。

再加上他腰里别着的枪套——虽然里头没装枪,可那枪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帮人被他一吼,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有人开始起哄,说什么“保卫科长包庇阶级敌人”、“你是什么成分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周国栋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把带头的那几个拉出来,一个一个登记单位、姓名、职务,说要往上报。

这下那帮人才慢慢散了,可散了之后还在厂区里到处散布谣言,说周国栋跟阶级敌人结了婚,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两面派。

也幸亏厂里的革委会主任帮忙站了台——那人跟张建军也有些交情,知道周国栋是张建军的人,所以能帮的都会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