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革委会主任表态,再加上周国栋在场,丁秋楠才暂时平安无事。
可这种事,能挡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
现在整个厂里都知道丁秋楠的成分有问题,厂里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有的想借机立功往上爬,有的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的跟周国栋本来就有矛盾,想借这个机会打击他。
周国栋挺无奈的。这次的事根本没有经过他保卫科——按说任何批斗活动都要向保卫科报备,这是厂里的规章制度。
可这帮人根本不讲规矩,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直接上门堵人。
这就让他更加担心,因为这帮人能绕过他一次,就能绕过他第二次。
今天是医务室,明天就有可能是他家门口。
张建军听完,看了周国栋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没好气地伸手在周国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挺脆:
“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丁秋楠的事。她那个成分,早晚是个雷。你小子当初是被她迷了心智了,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现在好了,雷炸了,你倒跑来找我了。”
周国栋被他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却没有顶嘴,只是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张建军叹了口气,又问了句:“没有跟那些人正面冲突吧?有没有动手?”
周国栋赶紧摇头:“没有。我就是挡在秋楠前面,吼了几嗓子。没动手,也没让他们把人带走。我知道不能跟群众运动对着干,硬顶只会把事情闹大。”
“那就好。”张建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青烟在上午的阳光里打着旋,
“不要公然对抗群众运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你越是挡着拦着,他们越觉得你有鬼。
但可以利用职权缓冲嘛。
你是保卫科长,厂里的治安你说了算。
有人举报,你能压就尽量压着。实在压不住,就做做表面文章——让丁秋楠这段时间先别上班了,在家待着,避避风头。
你呢,时不时带她去保卫科谈话、做检讨,形式走一遍,态度要好。
该写检查写检查,该挨批评挨批评,但人不能让他们带走。这叫什么?这叫配合群众运动,叫主动接受监督。懂了没?”
周国栋的眼睛亮了,重重点头:“会!”
张建军又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眯着眼看他,说:“下面的还用我教你啊?你在我手底下干了那么多年,这点事都摆不平?”
“不用!会了!”
周国栋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底气是真的回来了,连肩膀都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张建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这几天我让刘强他们过去一趟。那帮什么战斗队的,估计也是闲出屁了,有那精力不去搞生产,天天揪着人家成分不放。
到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干,让他们没空去琢磨你媳妇。你放心,我不会让我弟媳妇出事的。”
周国栋听到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他知道张建军说“找点事干”是什么意思——刘强那帮人,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忙起来,顾不上找丁秋楠的麻烦。
他抬起头,朝张建军咧嘴一笑,那笑容憨憨的,露出两排白牙。
张建军见他还赖在那儿不走,皱了皱眉:“你还杵在这儿干啥?赶紧回去看着去啊,别在你不在的时候被人钻了空子。我跟你说,那帮人别的本事没有,钻空子是一等一的。”
周国栋摇摇头,说:“没事,我让手底下人看着呢。都是跟我干了好几年的兄弟,靠得住。我出门之前交代过他们,寸步不离医务室门口。”
张建军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有屁赶紧放!我还要出门呢。铁蛋还等着听我给他唱儿歌呢。”
周国栋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道:“哥,我想回轧钢厂。”
张建军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国栋,这小子今天跑来,大概不只是为了丁秋楠的事。
丁秋楠的事是个引子,把他心里头攒了好一阵子的想法给勾出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机械厂那边有人为难你?还是革委会那边不好配合?”
周国栋赶紧摆手:“真没事,真没事。就是......”
他顿了顿,组织组织语言,说道“就是感觉这样的事以后肯定不会少。秋楠她那个成分,是个死结,解不开的。这次是运气好,我赶上了,革委会主任也帮了忙。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能每次都指着运气。我就想着,回到您手底下,我也能安稳点。在轧钢厂,天塌下来有您和李处长顶着,我只要干好我的本分就行。”
张建军嘴角扯了扯。心想,这小子估计是跟他时间长了,惫懒的性子也学了去。
以前在保卫处的时候就是这样,凡事都想着“有张哥在呢”,自己倒不怎么操心。
后来把他调到机械厂当科长,独立了,他倒是硬撑了一阵子,可骨子里那点依赖性还是没变。
不过张建军也没有直接反对。周国栋说的是实情——丁秋楠的成分问题是个长期隐患,在机械厂那边虽然有他周国栋撑着,可到底不如在轧钢厂这边稳妥。
在这里,有张建军,有李国庆,有陈明,有一整个保卫处的力量在。
真要出了什么事,不是周国栋一个人在扛。
他站起来,把烟头在石桌上按灭,说了句:
“行了,你没事我还有事儿呢。这件事等明儿个去了厂里跟老李他们商量一下,等消息吧。
但这两天你那边还是不能松懈。这帮人里也有愣头青,不怕你保卫科长那顶帽子。别掉以轻心。”
周国栋知道这事儿是稳了,高兴地应了一声,跟张建军打了声招呼,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跨院。
张建军看着他走路的背影——肩膀一颠一颠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摇了摇头,进屋换了件外套,准备去老丈人家。
崔大可这边出了四合院之后,站在胡同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风已经带着冷意,他把衣领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手指头隔着布料触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他想起刚才易中海的话——“别犹豫了,赶紧穿上衣服,拿着这些东西,去调查组那边主动反应情况。”
他知道干爹说得对。陈主任那个人,他是了解的。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出了事我兜着”,什么“你放心大胆去干”,可真的到了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陈某人比谁跑得都快。
以前在轧钢厂的时候,李怀德也是这种人,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把底下的人推出去挡枪,自己在后头撇得干干净净。
这些当领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副德行。
他咬了咬牙,迈开步子,朝调查组临时驻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机关大院,门口有站岗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绑着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崔大可没有直接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就完事。
他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证据只能证明陈主任是主使,却不能证明他崔大可是“被迫”执行的。
他需要让调查组觉得他态度端正、主动悔过,而不是被查到了才不得不认。
所以他进了调查组的办公室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把陈主任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怎么命令他去调拨战备储备、怎么在各储备库之间周旋、怎么简化审批流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住了,眼眶也红了——不是装的,是真怕。
他怕被送到大西北去,怕媳妇跟他散了,怕易中海对他失望,怕后半辈子在劳改农场里数星星。
他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全都倒了出来,倒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手都在抖。
调查组的人倒也没怎么为难他。
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情形——一开始硬扛,扛不住了就崩溃,崩溃了就开始往外倒——他们对崔大可的态度不冷不热的,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把知道的全说了。
崔大可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每放一件就解释一遍——这是陈主任亲笔写的批条,这是储备库那边给他开的单据......
调查组的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表情看不出喜怒。
崔大可没有直接回四合院。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交出证据就轻易了事。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调查组面前把态度摆端正,该承认的承认,该配合的配合。
只要调查组觉得他还有悔过之心,不是那种顽固分子,处理起来多少会留点情面。
他这也是跟易中海学的——易中海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八级工,最擅长的就是在领导面前把姿态放低,把话说得诚恳,让人不好意思跟他计较。
崔大可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别的不说,这一套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就在崔大可积极配合调查的时候,石景山区革委会那边,陈主任也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的行动方式和崔大可如出一辙——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崔大可身上。
只不过陈主任做这件事的时候更聪明,也更狠。他选择的时机是一大早上班的时候,正是机关大院里人最多的时候。
各个科室的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夹着文件夹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的,陈主任忽然站在楼梯口,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通知。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以为他要传达什么上级指示。
结果他开口就说:“关于千人会餐事件的调查,我作为革委会主任,负有领导责任。今天我要在这里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然后提高了几分嗓门,
“这次活动的具体筹办——包括如何调拨物资、如何安排后勤、如何布置会场——全部是由采购处处长崔大可同志自作主张操办的。
他为了个人立功表现,擅自夸大活动规模,擅自掏空各个单位的周转物资,甚至在部里领导面前刻意造假、吹嘘浮夸。这一切都是他个人行为,是我这个做领导的监管不力,才让他有机可乘。我在这里郑重宣布:
撤销崔大可采购处处长的职务,向全系统通报。同时我要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把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好像他真的是一个被下属蒙蔽的无辜领导,好像他从来没有给崔大可批过任何一张条子、许过任何一句承诺。
底下的人听完,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面相觑,也有的在心里冷笑——谁不知道你陈主任是什么人?
你一句“监管不力”就想把自己撇干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可这些话,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陈主任回到办公室之后,脸上的那副痛心疾首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着的焦虑。
他把秘书叫进来,问崔大可今天有没有来上班。秘书说没看见崔处长,好像今天就没来。
陈主任的脸一下子就阴了,让秘书立刻去找崔大可,找到之后让他来见自己。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把崔大可叫到面前训一顿,恩威并施,让他扛下所有责任,主动去调查组那边把所有的锅都揽到自己身上。
等他扛完之后,自己再在背后运作运作,找上头的关系使使劲,把这件事往下压。
只要崔大可愿意扛,这件事就有回旋的余地。
可秘书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
秘书说他在采购处没找到崔大可,问了处里的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又问了大门口的传达室,说崔大可早上来过一趟,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