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签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工工整整的签名判若两人。
干事收了回执,夹着公文包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本来易中海就为了崔大可的事心神不宁的。
昨天从崔大可出了家门,易中海就一直坐立不安,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半天也扒拉不进去几口,王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好。
王秀兰给他盛了碗骨头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喝不下。
他昨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把崔大可这些年的事翻了一遍又一遍......从怎么认他当干儿子,到怎么把他弄进轧钢厂,再到他怎么在李怀德手底下当上副主任,最后到这次千人会餐的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不为别的,这崔大可可是他看好的养老人,收了干儿子不说,还给调到轧钢厂他手底下工作,不就是为了能让这个干儿子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他原本想的是,崔大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有他罩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可自从风起以后,崔大可是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不光截留抄家抄出来的金银首饰,就是看不惯谁,只要有个借口,直接就给打倒,根本不留余地。
也幸亏现在那些人都去了偏远地方,要不就是萎靡不振,要不然这崔大可现在判的可不止这么轻。
易中海有时候也想,自己养的是不是也是一条白眼狼,可转念一想,崔大可再怎么折腾,对自己和秀兰还是孝顺的,该叫爹叫爹,该叫娘叫娘,这一点没变。这也是他愿意继续替他张罗的原因。
而就在易中海早上刚上班不长时间,正蹲在一台机床旁,就被保卫处的一个干事叫到车间外面。
那干事站在车间门口冲他招了招手,说“易师傅,有人找”。
易中海放下手里的工具,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那围裙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跟着干事出了车间。
车间外面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胳肢窝底下夹着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人自我介绍是街道办派来通知判决结果的,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照着念了一遍。
外面街道办通知的干事对他说了崔大可的判决结果......“
崔大可,因在石景山区革委会采购处处长任上违规调拨战备储备物资,负有直接执行责任。
鉴于其主动交代问题、上交关键证据,对查清主要责任人陈某的问题起到重要作用,从轻处理。
判处强制下乡劳动改造一年半,期满后回原单位轧钢厂继续从事原工种工作。”
这个干事念完之后,把那张纸递给易中海让他签字,签完了收起回执,也不管易中海什么表情,敷衍地安慰了他一句:
“易师傅您也别太难过了,一年半很快的,眨眼就过去了”,
然后直接跟着保卫处的干事走了,只留下易中海在车间外面凌乱。
易中海接过那份判决通知的时候,手是稳的,签字的时候手也是稳的——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稳的。
可等那个干事转身走远之后,他的耳朵里就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同时振翅。
他听见干事说的每一个字,可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搅得他脑仁生疼。
强制下乡劳动改造,一年半,回轧钢厂继续干钳工。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转一圈就重一分,转到最后像是几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崔大可被判了。
虽然不是最坏的结果,但这个结果也足够让他这个当干爹的感到彻骨的疲惫。
他这辈子在厂里兢兢业业干了快四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办事,他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地去求过人?
为了崔大可,他把自己攒了多少年的人情都用上了,工业部那条线,他原本是留给自己养老用的,这回全搭进去了。
他的肩膀直接塌了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他站的那个位置,旁边是堆废铁料的棚子,身后是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他就这么呆愣在原地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墙根底下的雕塑。
车间里刚才保卫处来人通知易中海,别的工人也都看见了,都大老远在旁边瞅着。
有的从车床后面探出脑袋,手里的活都停了,有的放下手里的卡尺往门口张望,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还有个假装去墙角的工具箱拿东西,其实是绕了个弯凑近了看一眼,然后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走开。
看见那个干事走了以后,易中海还站在原地,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这老易这是怎么了?怎么站在那儿不动弹了?”
“不能是因为崔大可吧?他那干儿子可不让人省心。”
“崔大可可是挺长时间没来上班了,听说是犯了什么事,闹得挺大的。”
“你们说老易也够倒霉的,认了这么个干儿子,本来想养老,结果养出个祸害来。”“唉,谁说不是呢,当初他要是不认崔大可,认他那几个徒弟多好。人都有点毛病,可人是实在人。”
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可不小,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都盖不住他们的议论声,但易中海就是听不见,一个字都听不见。
那些声音到了他耳朵边上就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像是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的杂音。
最后还是刘海中带着他手底下的战斗队在厂区里溜达。
刘海中现在虽然还是革委会副主任——暂时还没被撸下来......可刘光齐知道这个位置坐不稳了,刘海中就觉得能多威风一天是一天。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那缸子擦得锃亮。
他背着手迈着方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在厂区里到处转悠,检查各车间的卫生和纪律。
转到钳工车间这边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见车间外头站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墙根底下,肩膀塌着,脸色灰白,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茄子。
刘海中有些好奇,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喊道:“老易,在那站着干啥呢?”
易中海没回话,还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刘海中又喊了一声,嗓门提高了半度:“老易!我跟你说话呢!”还是没反应。
刘海中走到跟前,绕到易中海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瞳孔散着,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刘海中伸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这手劲可不小——刘海中毕竟是抡大锤出身的,手臂上的肌肉虽然这些年松了些,可底子还在,那一巴掌下去能把一个普通人的肩膀拍麻。
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把易中海拍了个趔趄,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也是刘海中故意的,他一直为之前屈居于易中海之下当个二大爷耿耿于怀——那时候易中海是一大爷,他是二大爷,什么事都得听易中海的,开全院大会的时候易中海坐在正中,他只能坐在旁边。
后来好不容易易中海自己退下去了,他刘海中才算是出了头,当上了院里的一大爷,厂里的副主任。
之前没有借口,这下也算是小小的报复了一下。
但看易中海还是无动于衷,拍了一巴掌连个反应都没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刘海中也有点着急了。
就是傻子也看出来易中海这是遇着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还没等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易中海直接就出溜到地上去了,两条腿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就那么软塌塌地坐在地上,还是那副表情,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
他的搪瓷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缸子里的茶水洒了一地。
刘海中赶紧把搪瓷缸子往旁边的小年轻手里一塞,弯下腰,叫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易中海从地上搀起来,扶进车间里。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见易中海被搀进来,都停下手里的话看过来。
刘海中让人找了把凳子让易中海坐下——那是车间里给工人休息用的长条凳,上头还蹭着机油印子,坐上去有点滑。
易中海坐在凳子上,脊背佝偻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还有个小伙有眼力见,赶紧小跑到茶水间把易中海的搪瓷缸子捡回来,冲洗干净,重新倒了热水端过来。
小伙把缸子端到易中海面前,说“易师傅您喝口水”,易中海没反应,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小伙把缸子凑到易中海嘴边,给他灌了两口茶水,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蓝布工作服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印,他也没什么反应,连擦都没擦。
刘海中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挠头。
旁边围了一圈工人,都伸着脖子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皱着眉头,有的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刘海中觉得这么多人看着,他作为副主任,怎么也得有点表示,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灵机一动,把旁边的人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说了句
“大伙儿别慌,我有办法”,
然后把易中海的搪瓷缸子端起来,自己含了一大口茶水在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刘海中已经弯下腰,对着易中海的脸,
“噗......噗噗......”
连喷了好几口。
茶水雾一样地喷在易中海的脸上,顺着他的眉毛、鼻子、下巴往下淌,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口都打湿了。
易中海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手掌在脸上从左到右撸了一遍,眼睛瞪得老大,恼怒地看向刘海中。
那眼神里都快要冒火了......
易中海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被刘海中喷了一脸茶水,这算什么?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响,咬着牙对刘海中说道:“老刘,你这是干什么!”
刘海中虽说是故意的......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自己最清楚,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易中海也尝尝被人难堪的滋味,也让他知道知道被人当众羞辱是什么感觉——可他不能承认。
他赶紧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连连摆手,脸上做出一副无辜又着急的表情,说:
“老易,我要不这样,你也不醒啊。你问问大伙儿,谁叫你都不搭理......小周给你端水你不喝,老王跟你说话你不应,我拍你肩膀摇你胳膊都没用,你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儿犯傻吧?你要是就这么坐在这儿坐一天,车间里的活还干不干了?”
说着还摊了摊手,那手势像是在说“我也是好心你别不领情”。
一旁跟易中海一个车间的众人也连连附和,给刘海中作证...
“是啊易师傅,您刚才怎么叫都不应,吓死我们了。”
“刘副主任也是急了才这么干的,您别往心里去。”
“易师傅您刚才坐在地上,脸色可难看了,我们都吓坏了。”
“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刘副主任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反应。”
易中海一阵无语。
他抹掉脸上的茶水,袖子都湿了一片,拿手绢擦了擦领口,可那茶水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擦不掉了。
他哪能不知道刘海中是不是故意的?
可这么多人都在旁边看着,人家一个个都说是为了他好,他要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再说,他现在也确实没心思跟刘海中计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