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被强制劳改,虽说时间不长,一年半说快也快,但以他现在的结果来看,以后就算是回到轧钢厂,也就只是个普通工人了。
以前他好歹是个副主任,又干上采购处处长,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去食堂打饭都不用排队。
回来之后呢?灰头土脸地进车间,面对那些曾经被他呼来喝去的工友,他受得了吗?他能弯得下那个腰吗?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崔大可回来之后,还像之前似的那么能折腾、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他才不放心呢。
在车间里当个普通工人,每天上班干活下班回家,有他易中海在旁边看着,反而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再说了,在轧钢厂有他这个八级工的干爹罩着,就算是个普通工人,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个疙瘩反倒松了一些,像是堵在嗓子眼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往下滑了滑。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刚才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给顶开。
他看了眼周围的工友——有的眼里是幸灾乐祸,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岁数大点的,倒是真有点关心的意思,皱着眉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但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对着周围的工友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说“让大家担心了”。接着转过身对刘海中说道:
“老刘,大可出事了,被强制下乡劳改,一年半。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我先去主任那请个假。”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至少表面上是恢复了。
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惊讶,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是一种藏不住的窃喜,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最后又硬生生地被他压下去,换成了一副同情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还叹了口气。
“哎呀,这可真是......大可那孩子,唉。行行行,老易你赶紧去,这边有我呢。你放心吧,有我在,乱不了。”
易中海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车间,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老长,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地里,沉重而迟缓。
他走过堆料场的时候,阳光把他那佝偻的背影投在地上,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等到晚上下班后,四合院里此时都知道崔大可的事了。
消息是刘海中带回来的——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故意站在中院水池子边上,端着搪瓷缸子,说了句“唉,大可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刘淑芬正在水池子边洗菜,闻言赶紧把菜往盆里一搁,水龙头都顾不上关,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刘海中就把他从易中海那儿听到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崔大可怎么动用战备储备,怎么在千人会餐上被人拍桌子骂不要脸,怎么被撸了处长的位置,最后怎么被判了一年半劳改。
他说的时候表情是痛心的,语气是惋惜的,可那眼角的笑纹是藏不住的,说到“一年半”的时候嘴角还往上翘了一下。
陈淑芬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手里攥着的那把芹菜都忘了放下,水珠子滴了一地。
阎埠贵更是连大门都不看了——那大门他平时一天要看好几回,谁进谁出他都要记在心里,谁家来了客人他也要过问两句,恨不得在门口支个账本。
可今天他连大门都顾不上看了,把门帘子一撩,迈着碎步跑到中院,加入了那群扯老婆舌的队伍。
他站在人堆里,手里端着他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脑袋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听谁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嘴里还时不时地插上一句“可不是嘛”、
“这也太不像话了”、
“我早就看他不对劲”。
他现在就差手里再攥把瓜子了。
贾家的贾张氏也不在家窝着了——自从棒梗被下放之后,她已经好久没在院里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她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自从易中海有了崔大可这个干儿子之后,对贾家的帮扶是越来越少了。
以前按月给点棒子面,逢年过节还给点肉票布票。
后来崔大可认了干爹,易中海的精力和资源就全倾斜到崔大可那边去了,对贾家的事越来越不上心。
棒梗事情之后,易中海更是彻底撒手不管了,连棒子面都不接济了,见了贾张氏就绕着走。
贾张氏在秦淮如的话里知道,崔大可当初在里面当搅屎棍——棒梗的事,崔大可明面上说要帮忙,实际上除了占秦淮如便宜什么都没干,还在李怀德面前说过棒梗的坏话。
现在崔大可被强制劳改,虽说地方不远,但这也算是报应了,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她那张老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嘴上还跟旁边的人念叨着:
“我就说嘛,那个崔大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好了吧?老天爷开眼了!这是遭报应了!”
就连秦淮如也化身洗衣姬,蹲在水池,手里的动作不停,脸上难得地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听着院里那些人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议论崔大可的事。
她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笑容很浅,但确实存在——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公道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有今天”的笑。
刘海中倒是没跟他们凑这个热闹。
他今天在车间里噗了易中海一脸茶水,心里多少有点虚。
虽说当时他是找了理由糊弄过去了,可他怕这会儿再去跟人家一起落井下石,万一被易中海知道了,面子上不好看。
当然,这也是他的狗头军师刘光齐给他出的主意——刘光齐晚上吃饭的时候听说这事,放下筷子跟他爹分析了一通,说“您现在跟易中海关系本来就微妙,别再主动去招惹他,免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要是再去刺激他,说不定他会把火撒到您身上”。
刘海中觉得大儿子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决定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
要不是刘光齐拦着,他第一个带头去说,非得把他知道的那点事全抖搂出来不可。
易中海三人自然听不见院里那些闲话。
就算听见了,也只能装作不在意。
他们此时正在为了给崔大可准备下乡的东西而忙碌,哪能有闲心在院里待着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
堂屋里摆满了东西——被褥、衣裳、鞋袜、锅碗瓢盆、洗漱用品,摊了一地,跟搬家似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秦京如眼睛都哭红了,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还是强撑着在收拾。
她从柜子里把崔大可冬天的棉袄夏天的单衣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往包袱里塞。
易中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默默地看着王秀兰和秦京如在屋里忙前忙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地叹一口气。
王秀兰蹲在地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麻袋里装,装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又继续装。
那麻袋是新的,是王秀兰专门去供销社买的。
两天后,崔大可站在卡车后斗里。
这几天一直被关着,脸色不太好,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成了一窝草,跟以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崔大可判若两人。
他的身旁是易中海给他准备下乡能用到的东西——满满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上头还盖了层防水油布,怕路上遇到下雨把东西淋湿了。
被褥、衣服、内衣之类的都是最基本的,都带了好几套。
这次也是因为有秦京如的原因,她原本就是农村出来的,自然知道什么东西到了乡下最缺、最用得上。
可以说是什么都缺......
锅碗瓢盆那些厨具都一样不落,铁锅、铝锅、炒勺、铲子、菜刀、砧板,连擀面杖都带了一根。
肥皂、手电筒、电池、火柴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给想着了,还有针线包、顶针、锥子,连扣子都带了一小布袋。
秦京如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全塞进了麻袋里,生怕漏了什么,塞完了又打开检查一遍,再塞回去。
最重要的就是钱票。王秀兰就是再怎么心疼,也咬着牙给崔大可贴身缝在衣服内袋里——三百五十块现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在乡下能用好一阵子。
乡下缺钱真是寸步难行,没有钱连盐都买不起。
最重要的就是全国通用粮票、布票、棉花票、油票、烟票。
易中海作为八级钳工,手里富余票多,又从别人那儿换了不少——他这两天跑了好几家,拿自己攒的工业券跟人家换粮票,又拿烟票跟人家换布票,把那点人脉都用上了。
反正易中海两口子还有秦京如把能用上的、想得到的,全都给准备了。
秦京如是自己媳妇,替他着想很正常。就他现在这样——一个劳改犯,灰头土脸地被押在卡车上——易中海两口子还在为他着想,还在给他张罗东西,这让他心里更加有底了。
他心里暗暗对几人的肯定,易中海两口子为了养老,连他现在这样都不嫌弃,肯定不会不管他。
这让他觉得这下乡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反正有人给他寄东西,有人惦记着他,一年半之后还能回轧钢厂继续上班。
他可丝毫没有因为易中海三人对他这么好而心存感激——在他看来,易中海对他好,是因为需要他养老。
王秀兰对他好,是因为她心软,也需要养老。
秦京如对他好,是因为她是他媳妇。这都是天经地义的。自始至终他都是为了过得更好,他认为没毛病!
而送行的场面,更是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忍不住侧目。
易中海站在胡同口,脊背挺得直直的,可那双老眼里全是红血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硬是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王秀兰站在他旁边,拿着手绢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
“大可啊,到了那边要好好改造,别跟人起冲突,干活别太拼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秦京如更是哭成了一个泪人,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两只手攥着手绢,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卡车上的崔大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
易中海三人站在原地,眼含热泪地看着崔大可所在的卡车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而刘强这边也带着人被张建军派去机械厂,把那几个跟周国栋对着干的不长眼的战斗队成员收拾了。
刘强这人办事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带了三个人,都是保卫处手底下最能打的那几个,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都粗。
他们开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直接去了机械厂。
到了地方,他先去找了周国栋,把情况问了一遍——哪几个人带的头,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车间干活,平时都有什么活动规律。
周国栋把名单交给他,又详细说了那几个人的情况,说这帮人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的,仗着有战斗队的身份谁都敢惹,连保卫科都不放在眼里。
刘强听完点点头,说了句“交给我了”,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
当天下午,机械厂保卫科就搞了一次“突击检查”。
那几个人平时打着战斗队的旗号,在厂里耀武扬威的,可他们那点本事在刘强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刘强带着人挨个找到他们,客客气气地请到保卫科“谈话”——“同志,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语气客客气气的,可那气势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说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