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主任，说得轻巧。” 开发商代表王总敲了敲保温杯，“我们中标后光是测绘就做了 12 次，每次都说土地权属有争议。星汉集团的地，你们街道办搞不定，让我们怎么进场？”
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翻动文件声。
江晴雯注意到，医院院长李淑兰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上访记录，她的声音发颤：“上周又有三位住院患者家属堵在门口，说要是医院拆了，他们就去市政府静坐。
可危楼里现在还住着 187 个病人，每天查房都提心吊胆，天花板掉灰都是小事，就怕哪天墙塌了……拆是错，不拆也是错，关键现在是没地方搬啊。”
“李院长，迁建不是拆除，老院区会保留过渡期。” 林居正从容开口，越来越锐利的目光在江晴雯脸上停留两秒：“土地置换的工作，街道办来协调。江主任，你是管政府和财政的，你有没有好的思路？”
江晴雯翻出刘如意在古镇项目的会议记录，说道：“星汉集团正在和华强城一起推进龙飞古镇文旅开发，或许可以做利益捆绑。比如用古镇的商业配套指标，置换沙岗地块。”
“指标置换？” 赖东平苦笑道，“区规划局卡着容积率呢，星汉集团要的是真金白银的土地，不是纸面数字。”
“那就谈钱。” 江晴雯的钢笔尖敲了敲沙岗地块的位置，“测算过没有？按周边地价，1 万平方米土地现值多少？”
“至少 12 亿。” 王总脱口而出，“但人家刘仲汉不差钱，他要的是成片开发，这块地夹在市政道路中间，单独卖没意义。”
会议室陷入沉默。
江晴雯感觉这事果然没那么简单，好棘手啊，可比采访一个人或者写一篇说全国视野的深度稿难多了。
基层工作还真是，水深着呢。
她求助似地抬头看向林居正，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某种质疑和审视，这让她感到很没面子，耳尖便不由地火热起来。
“这样吧。” 林居正忽然开口，指尖划过会议记录上的 “第一责任人” 栏，“江主任牵头土地置换组，我协调区规划局和市卫生局。” 他又转向李淑兰，“医院这边先启动过渡期方案，把危楼患者转移到门诊楼，李院长，你给我撑三个月！”
“三个月？搞不了啊书记。” 李淑兰的声音拔高，满脸都是委屈，“门诊楼连消防通道都不够……”
“李院长，这是死命令！”
林居正敲了敲省卫生厅的督查文件，继续不容置喙地说：“要是下个月复查还没动静，你我都得去省厅写检讨。” 他看大家都有点噤若寒蝉，顿了顿，语气稍缓，“过渡期方案我会亲自把关，调区里的应急消防设备过来。”
江晴雯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接着林居正铿锵有力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王总这边，下周前拿出两个方案：一是原址扩建的极限设计，二是异地选址的备选方案。”
“异地选址？” 王总眉头挤出了一个川字，“林书记，周边五公里内根本没有合适地块哦，除非……”
“没有除非。” 林居正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天起，项目组每天下午五点碰进度，卡在哪一环，谁的责任，当场解决。尤其是土地置换，这是硬仗中的硬仗，江主任有没有信心？”
“有，没问题。”江晴雯迎上他的目光，铿锵有力地说。
她忽然想起大学辩论赛后，他在后台说 “你刚才的结辩漏了三个逻辑漏洞” 时的样子。此刻的语气如出一辙，带着不动声色的挑衅。
旋即，她语气又有些温婉起来：“不过，需要书记支持，就是把古镇项目的谈判班底拿来我用用，我记得城建办的张立，当年参与过玉龙河地块置换，表现不错的。”
“可以。” 林居正点头，“但是，在商言商，刘仲汉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性情古怪，爱憎分明，他可不吃官威那一套，你得拿出让他心动的筹码。”
他又对她悉心指导。江晴雯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对待自己，但显然，林居正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看书、打球和贪恋她身体的小孩了，他心机深沉，果断睿智，一把手的官威很足，且善于处理这种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多方矛盾。
散会后，江晴雯跟着他又回到了801，进门就笑着问：“怎么，怕我搞砸？”
“你搞砸的事还少吗？” 林居正站在窗前，高大雄伟，“刘仲汉要的不是指标，是政绩。古镇项目能给他戴一顶省重点文旅项目的帽子，至于沙岗地块……” 他忽然声音压低，“他的宝贝女儿刘如意，一直想拿这块地做医疗配套产业，和古镇形成闭环。这是他的底牌。”
江晴雯挑眉，面色一喜：“所以，我们可以把医院的康复中心、月子中心打包给星汉集团运营？”
“聪明。” 林居正退后两步，恢复惯常的疏离，“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动刘仲汉，他这个人不是很好琢磨，喜欢的人他可以倾囊相赠；不喜欢的，一毛不拔。
而且，刘如意还有一张底牌，那也是个心眼比马蜂窝都多的女强人。江主任，你这场硬仗要过五关斩六将哦。”
“那我今天就温酒斩华雄！” 江晴雯清朗一笑，说得颇有气魄。
“可以啊，不要大意失荆州，最后再搞个败走麦城！”
他们的对话像极了多年前恋爱时，彼此都很有文才，都熟悉三国、西游、红楼典故，他们俩说的话，有时候别人根本听不懂，就像是林黛玉与贾宝玉无缘无故生气哭泣一样。
只是，林居正再也没有当初那般柔情似水了，反而显得尖锐而深刻。
“林居正，我江晴雯不是吴下阿蒙！我现在就去单刀赴会！”
“去哪里？”
“先看现场，再去找刘仲汉！”江晴雯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气呼呼地走了。
林居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