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烈日炙烤着福山大地,柏油路面蒸腾着滚滚热浪,空气里浮动着令人窒息的燥热。
江晴雯踩着细高跟踏进福山医院时,消毒水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走廊顶灯在高温下忽明忽暗,墙皮像受潮的宣纸,有些地方都剥落了,她下意识避开黏腻的水渍,却听见身后 “噗嗤” 一声,赖东平的皮鞋踩碎了块翘起的地砖。
“江主任,住院部在这边。”李飞渡抹了把额头的汗,工装衬衫后背洇出深色云纹。
转过楼梯拐角,热浪骤然加剧,三台风力开到最大的工业风扇疯狂转动,卷起的热风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穿病号服的老人正用搪瓷缸接从天花板滴落的污水,浑浊的液体里还飘着墙灰碎屑。
江晴雯蹲下身,声音不自觉放软:“老人家,这水怎么还用来接?”
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护士说蓄水池三天没上水了,厕所冲不了,不接这个接什么?” 他剧烈咳嗽起来,“我老伴的呼吸机昨天停了三次,就因为线路老化......”
话没说完,隔壁病房突然爆发出哭喊。
江晴雯快步赶过去,正看见孕妇瘫坐在椅子上,碎花裙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脖颈处的痱子被抓得通红,她气呼呼地抱怨道:“我预产期就在下周!你们让我在这种蒸笼里生孩子?天花板掉下来的石灰都进我嘴里了!”
“您别激动,我们......” 江晴雯伸手想去扶,却被孕妇挥开。
戴眼镜的年轻人扯开衬衫,露出后背上狰狞的烫伤水泡,骂道:“草!热水管爆裂的时候,护士连烫伤膏都凑不出半支!妈的什么破医院!”
众人看到江晴雯等人细皮嫩肉,又是官员打扮,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患者和家属围拢过来,汗湿的衣角蹭过江晴雯的手臂,消毒水混着汗酸气几乎让人窒息。
李飞渡悄悄拽她袖子:“主任,要不先撤吧。”
江晴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太怂了吧?看到群众就撤退,这叫什么基层干部?
“都别挤!” 她突然提高声音,学着她采访时看到市长做出的双手向下按压的动作,“大家别激动,我是福山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这是我调研的第一个点,也是当务之急我要解决的重大民生问题……”
人群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热闹了,有人甚至喊出了“打倒刘仲汉”的口号,看来,开发商、社区或者医院为了推卸责任,把刘仲汉卡着地块不置换的内幕给抖了出来。
“大家别吵,这不是刘仲汉一个人的事,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憋着火!沙岗地块在星汉集团手里,刘老板不松口,新医院就是纸上谈兵!但我今天不是来画大饼的……”
江晴雯扯开单西外套,真丝衬衫早被汗水浸透,继续道:“三个小时前,我让城建办算出康复中心、月子中心的运营收益;一个小时前,卫生办整理出患者联名信;现在,这里面是把医院配套项目打包给星汉集团的三十年经营权方案!刘老板要政绩,我们给他写进政府工作报告的机会;他要利益,我们送他稳赚不赔的生意!”
回应她的是此起彼伏的冷笑。
穿红背心的壮汉一脚踢翻塑料凳,怒吼道:“又是特么的这套鬼话!刘仲汉的地谈了三年!你们街道办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次都拿空话糊弄!”
他古铜色的胸膛几乎贴上江晴雯鼻尖,“你个细皮嫩肉的女娃娃,能干得了啥?有本事现在就让刘仲汉签字!”
“草,上坟烧报纸,你们当官的糊弄鬼呢!”
消毒水在高温下发酵出刺鼻气味,江晴雯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人群中有人高喊 “别听她吹水”,孕妇的哭声混着老人的咳嗽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质问:“什么时候动工?”“拿什么保证?” “再不解决住院问题,我特么就住进当官的家里!”
赖东平的测绘仪因为高温死机,发出刺耳的蜂鸣,张立急得满脸通红却插不上话。
“我今天下午就去星汉集团!” 江晴雯的声音被淹没在声浪里,她扯着嗓子喊,“谈崩了我明天就带着铺盖卷来医院住!和大家一起在这蒸笼里等!”
回应她的是更汹涌的声浪,有人拽她的公文包,有人扯她的丝巾,李飞渡死死护在她身前,后背被推搡得撞到墙面上。
“江主任快走!” 张立抓住她手腕,人群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江晴雯的高跟鞋卡在地砖缝隙里,狼狈地踉跄半步,突然被人泼来半盆污水。
她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在李飞渡等人的簇拥下终于挤出人群,身后还传来 “官奶奶滚蛋” 的叫骂声。
站在医院门口,热浪再次裹住全身,江晴雯望着自己湿透的衬衫和沾满污水的裙摆,突然想起自己在党报写民生报道时,那些行云流水的 “群众纷纷表示满意”“社会昂扬奋进”的假大空。
原来真正的基层,不是坐在办公室改改通稿就能理解的战场。
此刻她喉咙发紧,难堪至极,委屈得差点掉泪,没想到第一天上任就搞得如此狼狈,难道真如林居正所说的“败走麦城”吗?
赖东平擦着眼镜低声说:“江主任,刘仲汉有个饭局,我去参加了,他当时说,沙岗地块谁来谈都没用。”
“那就让他看看没用的人能翻出什么浪。” 江晴雯咬着牙说,“张主任,把古镇文旅的规划图和医院方案做个动态对比视频,越直观越好。”
“好。”张立答应道。
“回单位!”江晴雯抖擞精神,钻进了霸道专车里,她要洗个澡换身衣服,重整旗鼓,去会一会向海地王刘仲汉。
离开医院时,夕阳把危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要将整个街道都拽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