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忠显终于搁下筷子。
那是一双象牙白的骨瓷筷,筷尖还沾着一粒晶莹的饭粒,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
满室死寂中,他缓缓抬眼,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扫过老太太气得发抖的银发,扫过小秋满脸的泪痕,最终落在自己儿子那只滴血的手背上。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像两块生铁砸在冰面上,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鹿忠显推开椅子站起身,深灰色的羊绒背心衬得他肩背宽厚,也冷硬。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满屋狼藉,望着窗外越下越紧的雪,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
“亲子鉴定我已经检查过。吴启凡和白恩月的生物学父女关系,确凿无疑。”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脸。
“十几年处心积虑,从孤儿院到鹿家,从管家女儿到受人尊敬的首席架构师,他们父女演了一出好戏。慧瞳的核心数据、鸣川的婚配、乃至你——”他看向老太太,语气加重,“都被算计在内。”
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杖头在波斯地毯上杵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忠显……怎么连你......月月那孩子是我挑选的,她若有半分虚假,我眼珠子挖给你!”
“您老了。”鹿忠显打断她,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来的寒流,“人心隔肚皮。如今她死了,死在那条冰冷的江里,这就是报应,也是天谴。既然人已经死了,以往的恩怨,也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时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像冰雪初融时那道虚伪的裂痕:
“从今往后,鹿家不再有白恩月这个人。她的名字,不准再提;她的东西,不准再留;她的一切——”他瞥了一眼那张空着的、属于白恩月的椅子,“全忘了。”
沈时安垂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肩膀却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
她迅速地、隐秘地抬眼,与对面的徐梦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电光火石间,母女俩嘴角同时向上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像雪光,转瞬即逝,却精准地刺进了小秋的眼底。
徐梦兰甚至体贴地为鹿忠显斟了半杯温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场暴风骤雨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家宴插曲。
“伯父说得是。”沈时安适时开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棉絮,手指轻轻覆上鹿鸣川那只受伤的手,细细地摩挲着那道月牙形的血痕,“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要紧。鸣川哥,你说是不是?”
鹿鸣川没回答。
他盯着父亲那张冷硬的脸,盯着沈时安那只白皙的手,盯着地毯上那粒被遗弃的饭粒。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轰然倒塌,灰尘弥漫,遮天蔽日——那是他最后的、可怜的、关于“或许真是我冤枉了她”的侥幸。
现在,连这点侥幸都被父亲亲手钉进了棺材。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
“……是。”
老太太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孙子,看着他那双与白恩月一起时同样燃着不肯熄的火的眼睛,如今只剩灰烬。
她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被蒙了眼,他是自己挖了自己的心。
“好……好得很。”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她没注意——小秋松开了手。
那双手原本死死攥着老太太的斗篷下摆,此刻,它们突然松开了——不是慢慢滑落,而是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骤然垂落,再猛地扬起。
“是你!”
孩子的尖叫声刺穿了餐厅里凝滞的空气,比刚才任何一声哭喊都要尖锐,都要绝望。
那声音里裹着纯粹的、未经世事的恨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朝着沈时安而去。
沈时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她刚把那抹与母亲交换的得意笑容敛去,唇角还残留着虚伪的弧度,就看见那团藕粉色的身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撞了过来。
小秋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秋儿!”老太太的惊呼迟了半拍。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小秋的额头重重撞在沈时安的椅背上,冲击力让整张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刮过波斯地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沈时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撞在餐桌上,那碗精心炖制的山药排骨汤“哗啦”一声倾覆,乳白色的汤汁泼洒在她米白色的针织裙摆上,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衣料。
“啊——!”沈时安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那声音里是真正的惊骇,不是作伪。
小秋却没有停。
她像是没有痛觉,额角已经红得发肿,却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十根手指张开,狠狠抓向沈时安的脸。
指甲划过半空,带起细微的风声。
“是你害死姐姐的!”
孩子的眼睛瞪得极大,黑瞳仁里烧着两簇地狱般的火,“是你!是你为了抢走鸣川表舅!”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
沈时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试图避开那十根尖锐的指甲,椅子失去平衡,发出“嘎吱”的危险声响。
“小秋你胡说!你疯了吗!”徐梦兰尖叫着扑过来,要去拉扯孩子。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大手横空插入,铁钳般扣住了小秋纤细的手腕。
是鹿鸣川。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之前还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雕像,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虎口卡在小秋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
“够了。”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
那不是之前面对小秋时的那种愧疚的、颤抖的、带着痛苦和犹豫的语调——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
小秋被那力道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被迫转向他。
她仰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仇恨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鸣川……表舅?”她的声音抖了,像是不敢置信。
鹿鸣川没有看她。
他盯着沈时安——盯着她裙摆上狼藉的汤汁,盯着她脸上惊恐的泪水,盯着她护着小腹的、瑟瑟发抖的双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像风暴前的海面,但随即,那一切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坚硬的、冰封的决绝。
“松手。”他对小秋说,手指却收得更紧。
小秋痛得小脸扭曲,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手,另一只手仍旧试图去够沈时安:“是她!真的是她!姐姐说她坏!姐姐说不要信她!你放开我!你去抓她啊!”
“我让你松手!”
鹿鸣川猛地一甩。
那力道用得极巧,也极狠。
小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向后跌去。
她的后背撞在坚硬的胡桃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摔落在地。
怀里的兔子玩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啪”地掉在老太太的脚边。
世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