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夫人那声叹息比耳光更轻,却重得让满室尘埃都沉了下去。
她没再看鹿鸣川,也没看捂着脸作势欲哭的沈时安,更没看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鹿忠显。老人只是慢慢弯下腰,用那件厚重的墨色斗篷裹紧了小秋,像用茧裹住一只受伤的蝶。
“曾祖母......”小秋仰起脸,额角的红肿在灯光下刺眼。
她左手以诡异的角度垂着,右手却死死搂着那只兔子玩偶,指尖抠进棉花里。
“我们回家。”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手指轻轻梳过小秋凌乱的额发,“回我们的家。”
她牵着孩子的手,转过身。
乌木拐杖杵在地毯上,这一次没有重重的敲击声,只有布帛摩擦地面的、疲惫的沙沙响。
那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却仍固执地撑着最后一点绿意。
鹿鸣川站在原地,左颊的指痕正在迅速转紫。
他看着那两道背影——一老一小,裹着同一件斗篷,像两片在风雪里相依为命的枯叶——朝玄关挪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喊一声祖母,或者小秋,又或者那个已经被钉进棺材里的名字。
可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让指甲陷进掌心的旧疤里,用更尖锐的疼来镇压那股即将决堤的酸胀。
“等等。”
徐梦兰突然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清算般的尖利。
她扶着沈时安站起来,手还假模假样地护着女儿的小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钉在老太太的背影上,“老夫人,您别急着走啊。小秋这孩子刚才发了疯,撞了安安,这事儿总不能——”
“你想要怎样?”
老太太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冷得让徐梦兰后半句话冻在了喉咙里。
“让小秋给你道歉?让这满屋子的人给你赔不是?”老太太终于侧过半张脸,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是你想让我这个老太婆,也给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磕个头?”
徐梦兰脸色一僵,随即挤出几分委屈:“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孩子被那个人教得太没规矩,万一以后——”
“以后?”老太太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空旷的餐厅里荡开,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响,“徐梦兰,鹿家还有多少以后,你心里有数。”
她不再理会那母女俩,牵着小秋继续往前走。
就在玄关转角处,小秋突然停住了脚步。
老太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佣人正猫着腰,从通往地下储藏室的楼梯间拖出两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袋子鼓囊囊的,扎口处露出一角灰蓝色的针织物——那是白恩月去年冬天常披在肩上的羊绒披肩,边角还绣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此刻正像一只濒死的蝶,垂在袋口。
“轻点儿,”胖些的佣人压低声音,“一件都不能落下。”
“都这时候了,谁还管这些,”瘦高个的佣人喘着气,“赶紧装车,太太吩咐了,趁着夜拉去城郊烧了,一了百了......”
小秋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她挣脱老太太的手,像一颗脱膛的子弹冲了过去。
右手腕的伤让她跑起来有些踉跄,可她跑得那样快,快得那两只装满遗物的黑袋子在她眼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不许碰!”
她扑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抱住其中一只垃圾袋,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这是姐姐的!不许扔!不许烧!”
瘦高个的佣人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袋子“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扎口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
一只马克杯滚到鹿鸣川脚边,杯身上印着“最佳架构师”的烫金字,那是白恩月去年在慧瞳年会上得的纪念品;一叠泛黄的素描纸散落开来,上面是小秋画的歪扭雪人,每一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给姐姐”;还有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针脚细密,是黎院长亲手织的,此刻却皱巴巴地团在灰尘里。
“你这孩子怎么——”胖佣人伸手要去拉小秋,“这都是先生太太让清理的,赶紧松手!”
“我让你们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老太太拄着拐杖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个古稀老人。
她挡在小秋身前,乌木拐杖高高扬起,“啪”地一声抽在那胖佣人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肿。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的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的、磅礴的怒意。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在场的人,“鹿忠显,这就是你的‘到此为止’?人刚走,你就要烧了她的痕迹,生怕她在这世上还剩一口气,是不是?”
鹿忠显站在餐厅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
他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目光落在那满地狼藉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那是对繁琐家务事的厌烦,也是对老太太多管闲事的隐忍。
“妈,”他开口,声音低沉,“死人的东西留着晦气。这些破烂——”
“破烂?”
老太太弯腰,颤抖着手指捡起那条红围巾,紧紧攥在心口。
她抬起头,眼底有泪光在闪,却没有落下来,“你们知道这些物品的意义吗?”
她又拾起一张素描纸,上面的小雪人咧着嘴笑,胡萝卜鼻子画得又粗又长,“这是孩子一笔一画给她画的,你说这是破烂?”
小秋跪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物件一件一件往怀里搂——马克杯、素描纸、一本卷了边的《人工智能导论》,还有那个装着止痛药的塑料药盒。
她搂得太紧,仿佛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嵌进骨血里。
“这些都是姐姐的......”她喃喃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马克杯上,“不准丢,不准烧!”
鹿鸣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药盒。
那是白恩月常用的,白色的,方方正正,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每日两次”。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沙发里,按着太阳穴,从这里面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
他总以为那是维生素。
原来不是。
原来她早就病了,早就把药当成了饭。
而他从未问过。
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做得细致入微,可是如今看来......
“搬。”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她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李浩,“把这些东西,一箱一箱,全部给我搬到龙家老宅去。少一件,我唯你是问。”
李浩看了鹿忠显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太,最终低下头:“是,老夫人。”
“妈!”鹿忠显终于动了,他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您这是干什么?这些东西——”
“干什么?”老太太打断他,一字一顿——
“是我和小秋最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