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征东总督吴襄……朕倒是很想看看,他遇上吴三桂这支大军,会做何选择。
是与他同流合污,一同举兵反叛,还是依旧站在大明这边,领兵迎战,父子兵戎相见?”
朱有建轻笑一声,那笑声轻淡,却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明白的笃定与胸有成竹:
“说实话,朕还真是看重吴三桂。就凭他这一手聚兵的本事,简直是在给朕的各处矿场,尽心尽力地凑人手啊。”
他抬眼望向北方燕云方向,目光深远,似已穿透重重宫墙,望见了千里之外的矿坑与熔炉:
“有这近百万矿奴,燕北三城的矿场便可全力开炉,日夜冶炼。
再多些人,山西、陕西的矿场能尽数开动,岷山金矿也能正式开采,陇西新勘出来的那些矿点,也能一座座立起矿城,撑起大明的科技发展。”
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却字字透着冷酷而精明的盘算:
“他只管招兵,朕只管收矿。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朱有建对南洋联军那边,同样抱着一种近乎看戏般的笃定与冷眼。
他早已暗中遣人星夜南下,细细摸排南洋各部底细——
各岛疆域大小、物产丰瘠、人口多寡、土俗强弱、部族战力,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密写在檀木匣中的绝密档册里,分毫毕现。
永乐大陆那片广袤蛮荒之地,地下铁山煤脉藏量惊人,埋藏极深。
若要将地下矿藏尽数开采出来,支撑起举国熔炼铸器的宏图,保守估算,也得二百万以上的矿奴,才能撑得起这般场面。
南洋诸岛人口若是足够,他连安在那些部族头上的罪名都早已拟定妥当:
勾结西洋毛番,窥伺中原,劫掠大明上邦。
至于这些岛民尽数沦为矿奴之后,南洋各岛要如何处置、如何开发,朱有建压根就没打算考虑那么远。
于他而言,眼前最紧要的,是先把矿挖出来,把铁、煤、金、银源源不断运回中原,其余诸事,皆可后图。
而在江北内陆的荒僻山野间,黄得功正领着残部,缩在庐州府与和州之间的山林边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吴三桂席卷而来的大军毫无防备地一口裹进营中。
他姿态做得极为微妙,既不主动亮明自己总兵的身份,也不刻意求见吴三桂,只如同沿途那些望风而降的州县营兵一般,安安静静混在队伍里,披旧甲、持旧械,低眉顺眼,仿佛本就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兵头。
他之所以如此隐忍蛰伏,实在是被逼到了绝境。
吴三桂军中的粮草充裕,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光景。
只要肯入伙投效,一日两餐,一稀一干,顿顿管饱,每旬还能按时发下半斤鱼肉干解馋。
每日只须装模作样操练半个时辰,这些待遇便稳稳到手,半分不缺。
非但如此,降兵还会统一换发崭新军械——
全是马尼拉军工厂铸造的精良器械,分量沉、用料足,锋锐坚固,比黄得功手下那些锈迹斑斑、缺口连连的旧兵器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在此之前,黄得功早已走投无路。
弘光朝廷的粮饷早断得干干净净,一文钱、一粒米都不肯下发。
他又做不出刘良佐那般纵兵劫掠乡里、残害百姓的勾当,只能常常带着队伍钻进深山老林,挖草根、剥树皮、寻蛇虫蚁穴充饥,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日子早已不是“清苦”二字所能形容。
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这样一支人数庞大、军械精良的军队,军中竟没有监军太监,没有巡按御史,更没有朝中派来的文官指手画脚、胡乱掣肘。
这在沿袭百年的大明军制里,简直是匪夷所思、绝无仅有的怪事。
他暗中多方打探,收买降卒、细察动静,才终于摸到了骇人真相——
这支铺天盖地、席卷江淮的大军,根本不是大明朝廷的官军,而是耶稣会在背后暗中牵线,由海上巨商、西洋番人、地方割据势力拼凑起来的雇佣联军,其目的直指应天府,要彻底推翻弘光朝廷。
消息听着惊悚骇人,可细一思量,却又理所当然。
如今的南明朝堂之内,党争正闹得你死我活,马士英与东林党人互相倾轧、攻讦不休,全都在争权夺利、揽权固宠,哪有半分心思、半分财力去供养这样一支百万大军?
何况大明朝堂向来文轻武贱,一面要靠着武将死守京师、抵御强敌,一面又忌惮他们手握重兵,百般掣肘、克扣粮饷已是常态,断不可能容得下这般不受节制的悍勇之师。
也只有那些海上走私、富可敌国的巨商,才拿得出这般泼天财富,再加上耶稣会从中串联联盟,远在南洋的西洋番人又设有规模庞大的军工厂,足以源源不断铸造枪炮军械,才能硬生生撑起这样一支不伦不类、却战力惊人的怪胎大军。
黄得功混在嘈杂的降兵人潮里,一言不发,垂首而立,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翻腾不休。
他怔怔望着营中往来穿梭、衣甲鲜明的士卒,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望着这全然陌生的军规阵势,心底一片冰凉——
这天下,早就不是他从小熟知、拼死效忠的那个大明了。
黄得功早已没了多余心力,再去为大明的崩塌暗自伤怀。
眼下对他和麾下两千弟兄而言,能填饱肚子、活下去,比什么江山社稷、忠义气节都来得实在。
他身边早已不剩多少人马,大半士卒不堪饥寒,陆续散去各寻生路,唯独这两千人铁心跟着他,宁可啃草根、嚼树皮,也不愿离散。
他既不忍心遣散这班生死弟兄,又实在养不起他们,如今撞上吴三桂这支管吃管喝、还发新械的大军,这般送上门的活路都不占,那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真到刀兵相向、上阵厮杀时,只管出工不出力,混在这乱糟糟的杂军堆里,人头攒动、号令杂乱,谁又能一一盯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