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已经彻底沦陷了，显然大明已经丢掉了这片江山。
武昌的练兵之声，想来是新的割据势力在积蓄力量，试图颠覆大明的统治。
连湖广都成了这副模样，那曾是顺贼京都的西安、被李自成重点经营的洛阳，想来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改姓易主。
三人彻底断了打探的念头，在全城军民扩大会议上一拍板：
全力加固郧阳城池，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郧水河谷，与这座孤城共存亡，绝不做亡国之奴。
郧阳人口稀少，粮食倒也够吃，可守城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五百守军要撑起整座城池的防御，昼夜轮换都嫌不足。
三人干脆做了死分工，徐启元掌民政与城防调度，高斗枢主军务与战术谋划，王光恩领精锐巡守要害，每人值守四个时辰，昼夜轮换，一刻不敢松懈，困了便在城头和衣而卧，醒了便继续加固工事，硬生生将这座孤城守得固若金汤。
就这样，又硬生生熬了两年多。
岁月在城头的风霜里流逝，百姓们渐渐习惯了这份紧绷的安稳，却也始终没等来外界的消息。
直到前不久，山外忽然传来隐隐喊杀声，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整座郧阳城瞬间绷紧了弦，人人持刀披甲上城，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备足，以为末日将至，流贼的最后围攻终于来了。
好在那支人马只是过境，并未攻城，只是在城外逡巡片刻便离去——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不过是马岱麾下的游骑路过侦查，探寻湖广境内的敌情。
直到今日，传旨老太监亲口道出真相，三人才如梦初醒，积压在心头三年多的疑云终于散去。
藩王府未复，不是因为大明亡了，而是流贼虽灭，南直隶应天府、南京城里，竟有藩王僭越称帝，另立伪朝，与乾德朝廷分庭抗礼。
而湖广巡抚何腾蛟，早已叛投伪廷，所以湖广至今，仍未重回大明怀抱，成了南北对峙的夹缝之地。
老太监还想再细细解释如今朝堂与皇帝的格局、乾德朝的新政，可话还没出口，徐启元已是怒目圆睁，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掌心震得生疼也浑然不觉，青筋暴起，须发微颤，破口大骂：
“直娘贼！何腾蛟竟敢附逆叛国！他糊涂啊——！”
一声怒喝，震得府衙梁柱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落下，也将这三年多孤城死守的委屈、茫然、愤懑，尽数吼了出来。
三年来的坚守、猜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满腔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高斗枢五指死死攥住腰间佩刀，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将刀柄捏碎，怒目圆睁，整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他实在想不通，何腾蛟身为朝廷封疆大吏、堂堂巡抚，深受国恩，怎么会如此看不清大势，放着正统大明不效忠，反倒去依附僭越称帝的藩王，做那千古唾骂的叛臣！
多年的忠君信念被狠狠践踏，让这位素来沉稳的文官也失了分寸。
王光恩站在一旁，整个人还陷在一片茫然里，眼神发直，半天回不过神。
大顺亡了，大西也亡了，李自成、张献忠皆已授首，天下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大明朝。
而他这个从贼营反正、死守孤城的小小游击将军，一夜之间竟成了湖广行都司副指挥使，一省军界大员。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狂跳，只觉得像在做梦，不真切得很，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家祖坟，这是真冒青烟了。
不久之后，徐启元、高斗枢、王光恩三人随同传旨老太监李全，一路翻山越岭，赶往马岱中军大营拜见。
行至营门，便见辕门大开，马岱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出帐相迎。
他望着风尘仆仆却眼神坚毅的三人，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卸下重担的轻松神色，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可把你们盼来了！”
马岱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日子他统兵作战，却还要兼管军需、民政，早已焦头烂额。
如今总算有人来正经管军需、理民政，就连先锋营也有了主将，再也不用他一个武夫里外一把抓。
他本就是纯粹的沙场悍将，不像陈奇瑜那般热衷收义子、培植私党，官场的弯弯绕绕、权谋算计，他向来一窍不通，这辈子就只会一件事——
带兵打仗。
如今有了正经班底兜底，他只需安心挥师向前，再无后顾之忧，武昌城就在眼前，攻下来后，无需操心与那些文官打交道。
徐启元果然能力出众，接手已占区域的行政事务后，几乎是立刻上手，行事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迅速从临时府衙的旧吏中挑选出二十余名干练管事，按地域分批次派往承天府、襄阳府、荆州府、德安、汉阳、黄州各地。
每到一处，先清理户籍、登记田亩、安抚流民，把残破的府州吏治架子一点点搭起来，只等马岱一举拿下武昌，便可全面恢复湖广布政司的整套行政运转，让这片焦土重归秩序。
高斗枢则一头扎进行军总管的繁重事务里，中军帐内案牍公文堆积如山，他昼夜不息伏案批阅，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
好在孔府派来的五名弟子尚能帮忙做初步分类整理，只是这些书生终究缺乏实务经验，许多军务民政的细节还得靠专业人手细化。
而这正是高斗枢的强项，昔日按察使任上练就的刑名、钱粮、军务统筹本事，如今尽数用在了湖广军务上，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对于这些孔府弟子，高斗枢心中早已起了栽培之意。
湖广官场经连年战乱，早已残破不堪，官员断层严重，等全境光复，必然需要大批官员填补空缺。
孔府身为儒家至圣先师之家，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这些弟子饱读经义、品行端正，只差一层功名镀金罢了。
高斗枢心中笃定：
以他们的根基，若连贡试都考不过，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