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祯”字，更是大凶至极。
左旁为“神”，直指江山神器、天子大位；
右旁为“贞”，暗合“女真”之谓。
两字相合，分明是女真人觊觎神器、觊觎天下之兆！
事实也恰如谶语应验，自改元崇祯起，关外女真建立的后金便步步紧逼，黄台吉改国号为大清，铁骑屡屡破关，六次入寇畿辅，将北直隶蹂躏得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
大明江山被啃噬得体无完肤，社稷神器摇摇欲坠，险些改姓易主。
满朝士大夫皆是饱读诗书的顶尖文人，其中更不乏名满天下的鸿儒大儒，经他们这般咬文嚼字、引谶据典，一番对“崇祯”年号的剖解，直说得有板有眼、骇人听闻，由不得人不信。
仿佛这十七年的天灾人祸、江山倾颓，皆因这二字而起，改元乾德，便是逆天改命、重铸乾坤的唯一出路。
其实起初，朝堂大员们压根没打算用“乾德”这个年号。
在他们眼里，当今皇帝杀伐果断、铁腕治国，动辄雷霆手段，绝非温良谦退的谦谦君子，与“德”字所标榜的仁厚无为实在相去甚远。
可年号已由陛下钦定，朱笔落定，生米煮成熟饭，满朝文武即便心中腹诽，也只能捏着鼻子被迫承认，不敢有半分异议。
直到又有大儒出面开解，引经据典，众人才豁然开朗，越品越觉得“乾德”二字吉瑞无边。
“崇祯”既已被证定为亡国凶号，那“乾德”便是拨乱反正的祥瑞之选——
此年号曾由宋太祖赵匡胤使用，太祖皇帝结束五代十国百年乱世，开创文治昌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盛世，有宋一朝文治之盛，冠绝古今。
如今大明朝虽尚未显露出文华盛世之象，可毕竟已平息绵延十七年的流贼祸乱，更一举荡平了困扰边关数百年的关外鞑虏，论武功功业，早已远超宋太祖。
照此势头，大明重开文治盛世、再兴礼乐华章，不过是早晚之事。
经传旨老太监李全一字一句、深入浅出地解释完毕，郧阳城内的徐启元、高斗枢、王光恩三人，这才彻底理清了来龙去脉，心中的震惊与茫然渐渐平息。
原来，天下依旧是大明的天下，皇帝也还是昔日的崇祯皇帝，只是崇祯十八年，已然改成了乾德元年。
江山未改，龙椅未易，只是年号更迭，便似斩断了过往十七年的灾厄与阴霾。
孤城死守数载，他们与外界隔绝，日日面对的是流贼围攻、粮草匮乏、百姓流离，从未想过，远在京师的朝堂，竟已在年号吉凶、文字谶纬之间，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场对旧时代的彻底告别，将亡国的戾气涤荡干净，为大明重续了气运。
道理是听明白了，可徐启元、高斗枢和王光恩三人，对视一眼，反倒越发糊涂了——
这么大的改元换代之事，关乎国本，天下震动，为何外面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到郧阳？
这座孤悬于群山之中的小城，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连这般惊天动地的变革，都被隔绝在了崇山峻岭之外。
这事说来满是心酸与无奈。
自打崇祯十七年四月之后，城外便再没闯贼来攻，城头的守军日日枕戈待旦，绷紧的神经一刻不敢松懈。
他们提着一颗心，日夜布防到年底，始终不见流寇踪影，这才大着胆子，派出几拨斥候出去打探消息。
最先去的，自然是近在咫尺的襄阳、荆州一带，那两处先前都是贼军盘踞的重地。
可斥候们不敢贸然进城，只敢在乡间野里寻些幸存的百姓问询，得来的消息零碎又混乱，东一句西一句，真假难辨。
加上那一带连年战乱，人口逃散流动极大，村落十室九空，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一句准信，只徒增了几分焦虑。
后来三人一合计，觉得近处打探无用，又加派了人手，往更远的南阳、商洛方向探查。
可偏偏运气差到了极点——
正撞上陕西来的大地主在湖广招佃农，开出的待遇优厚得吓人：
百亩良田、三年免税、足量口粮，还有安家银两。
派出去的人大多是郧阳本地的青壮，本就被孤城的绝望磨尽了心气，当场就被裹挟着去了陕西，成了孔家、刘家、唐家的佃户。
不是他们不想逃，不是他们不愿回郧阳报信，实在是给的条件太诱人。
谁还愿意回这座朝不保夕的孤城，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连明日的口粮都没有着落？
安稳的田地、饱腹的粮食，对乱世中的人而言，便是最致命的诱惑。
徐启元与高斗枢得知消息，气得捶胸顿足，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连夜在府衙商议，灯火摇曳，映着两人疲惫又焦灼的面容，最终只能咬咬牙决定消停一段时间。
郧阳本就人手紧缺，就这么一次打探，竟折损了一百多青壮，对这座本就脆弱的小城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再也经不起半点试错。
就这么熬了整整一年，高斗枢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再次精挑细选，只派了五六名最精干、最忠心的斥候出去。
这次方向选得极为明智——
专查各处藩王封地。
他们很清楚，流贼最恨宗室，绝不可能恢复大明藩王府；
若是流贼败了，朝廷重掌大局，也绝不会坐视藩王封地荒废，必然会派人修缮打理，这是最直观的信号。
可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三人沉默得喘不过气，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藩王府依旧一片残破，断壁残垣，荒草没径，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显然无人打理；
可各地也没有大规模战乱的痕迹，街市虽萧条，却偶有行人，不似贼寇横行时的死寂。
唯独武昌府方向，日日传来隐约的练兵之声，号角阵阵，气氛肃杀，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
一番推演分析，三人面色凝重，最终得出一个令他们心如死灰的结论——
湖广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