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侦告,加上后续抵达的粘罕西路军主力,夏军、金军兵马可达十二万上下,高出宋军近乎四万之数,而金人南下援助征调的党项、汉、契丹民夫更是数十万计,粮道绵延千里不绝。
宋军因为粮道的稳定,沿途拥有城池、砦堡做以掩护,征调的国内民夫稍少。
兴庆府内鱼龙混杂起来,从八月初起,每日皆有溃兵由沙漠内逃出,进入兴庆府,河东军及鄜延军大约在夏州取得了不错战绩,随着日子推后,党项溃兵出现的越多。
给连日来阴郁的宋军不小安慰。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停留灵州的环庆军拒绝增援兴庆府,因为党项人的援军已沿黄河北上出现在了灵州城范围。
吴阶迅速推测出这支兵马的来由,他告诉驻扎兴庆府的泾原军,益麻党征所率领的熙河军已战败,前来勤王的部队正是西凉府的甘肃军司兵马!
如此一来,宋军在决战未战时,反倒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
为了保护粮道和泾原军后背,吴阶决定于渡口拦截甘肃军司兵马,所以无法前往兴庆府增援。
给刘子羽的信札里,吴阶语重心长地说:“西北大事,依泾原军而已。”
语气当中不免酸楚和揶揄,这一次果真顺了你们泾原军的愿,再无兵马可以支援你们,希望你们真的能够赢下这场终极决战!
八月初八日夜,决战前一日。
局势越来越有利于金夏联军,方抵达此地的元帅粘罕心情大好,准备设宴犒劳一番各万户及西夏高层,仿佛昭告天下,他粘罕一定会胜出。
这便是庆功宴的提前预演。
战前欢宴,诸将士是在喜欢不过。对比起宋营的苦闷,金军营地热闹非凡,这一点在汉儿军内表现的尤为突出。
恐怕是因为他们的新任万户张仲熊的原因。
早在行军途中,粘罕通告诸将抵达兴庆府后将设宴围猎时,张仲熊脸上的笑容便没有停下过,一路哼着小曲,好不悠闲,似将后一日要进行的决战忘的一干二净。
作为西路军参谋的另一位汉人秦桧对此十分愤怒,他亲自去劝告粘罕,开战前一日全军如此松懈放纵,决战之时没有战力和斗志该怎么办?
随军而来的西京留守高庆裔亦持同样观点,认为今夜欢宴是不理智的行为,谁打仗前喝酒的呀!?
但粘罕不以为然,入席饮酒的不过是一些高级官员,诸如谷神这般幕后“文臣”,至于决战时的前线指挥官那是必须禁酒。
攻取河曲之功,确确实实让这位元帅开始心猿意马,几位参谋为此感到担忧,可又无可奈何。怎么讲,粘罕也是大金国最优秀的元帅,无数年轻士兵以他作为榜样,行事总是有些独树一帜。
诸汉儿军不论指挥官还是士兵,对此宴满怀期待。
汉儿军组建数年,很多人其实都没有正式见到过粘罕一面,几乎都把这位驰骋南北的男人作为偶像,营中皆传粘罕长得同汉人十分相像,又多几分亲昵,汉家儿郎便多忠诚几分。
汉儿军万户营内,侍从正在给张仲熊梳发辫辫,为其穿戴皮甲,饭后还有一场围猎做以收场,粘罕特别嘱咐各万户带甲持刀弓。
前来吐苦水的秦桧眉头拧成麻花,他嫌弃道:“全营蠢蠢欲动,明日决战输掉又该如何?”
在粘罕营内没有汉人给秦桧倾诉,虽然多少厌恶张仲熊,但他只能来到汉儿军营大吐苦水,试图在张仲熊身上寻找一丝一致的想法。
然而张仲熊比谁都兴奋。
“秦相公,你想得太多。”张仲熊表情轻松,“该如何便如何,想那么多有何用呢?”
“你明日打头阵!”秦桧怒吼,“儿戏么,战前应该严肃以待,而不是这般松懈......更何况如果宋军不守信用,发兵夜袭......”
张仲熊抬手示意秦桧停止这样想法:“相公,你怕是么?”
“你很害怕宋军,害怕再次回去么?”
“......”秦桧被猜中了内心,“如果被俘虏回去,除了诛灭满门,我再也想不到任何结局......如今朝廷不杀我全家只怕是不屑于处理,可是,可是!”
“我由兴庆府遭俘,他们邀功请奏,引得官家注意,便连累了妻儿呀!”
张仲熊兴奋的脸上忽而严肃,他缓慢挪步来到秦桧面前:“你是意图使我怜悯吗。”
“并非如此......”秦桧低头叹息,“我只是......只是太过孤寂,只有你知晓那些东西啊。”
他利用信件私通位于大宋的家人,若张仲熊真的想要他死,河曲一战后便可以公布,但是张仲熊没有这么做,而是帮他隐瞒。
秦桧曾欲把张仲熊摆上一个有情有义的位置,可一想到此人背信弃义,血海深仇都可以视而不见,就无法认为他是一个正常男人,使得秦桧非常矛盾,实在无法搞懂张仲熊的心思。
留着秦桧,或许只是他日后还需要秦桧干脏活累活。
可张仲熊却忽然道:“相公,你应该大胆去想,若能够回去,你有那种信心保住家人吗。”
“以另一种身份回去,一切东西都可以重新得到。”
“啊?”秦桧茫然抬头,只见张仲熊微微一笑。
“我们相识共事多年,我会时常怀念的相公,怀念汉儿军的日子。”
“又说这般不知意味的话......”秦桧苦笑,张仲熊身体之内,肯定住着两个人,早已精神错乱,“我可不高兴,我不会想念这些日子。”
张仲熊意味深长的继续笑着:“无妨无妨,秦相公,以后把我给忘掉也行,我不在乎。”
他揽住秦桧肩膀,将其拔起来。
“走,咱们去见元帅......去见粘罕!今夜你们可要高高兴兴的。”
“相公,你也要多笑一笑,整日愁眉苦脸,哪里是宰相度量!”
“哈哈哈哈!”
营内等待的其余军官纷纷勾肩搭背,哼着小曲跟上。
“粘罕呢,那可是粘罕!”
“大金国最厉害的元帅!”
“我们终于要见着他咯!”
秦桧随波逐流,在众人簇拥里踉踉跄跄跟着,瞧见远处的灯火阑珊,内心颇有酸楚。
跟家人私通的信件中断后,他仿佛失掉魂魄,已全然没了后半辈子的目标和动力。
真的要同张仲熊,以及这里的所有汉儿军一样,没心没肺的这般活下去吗!
那还能怎样呢,他秦桧就是没有勇气,只是一个安于现状的懦夫......这里的汉人,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