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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金军营地,在秦桧眼里竟然失去了光泽,一路失神的他忽然被一声呼唤拉回心神。

他们已经行至宴会会场,栅栏围了整整一圈,党项人的国都兴庆府的城池沉没于南方的黑暗,树立栅栏的原因,则是因为西夏皇帝献给粘罕一大群牲畜野兽,用以作乐。

营地门口,一位少年激动大叫:“秦相公,许久不见!”

是元帅粘罕的弟弟——阿懒。

一众汉儿军将领惊叹,秦桧这中年大叔怎么能和元帅的弟弟交好的?

忘年之交!?

张仲熊故意戳了戳秦桧:“相公,你瞧,能说会道,一手好字,自有吸引。可不止一个小小参谋呦。”

一个小小参谋,在大宋,他可是宰执,御史台长官,朝廷副宰相!

怎么能只当一个小小参谋。

“可不要忘咯,数年之前,秦相公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啊。”

从张仲熊的嘴里出来的话,不论怎样赞赏,秦桧都会觉得是揶揄和讽刺,他可不是甚么懂得欣赏的家伙。

阿懒则不同,阿懒眼神之中,是真的对秦桧的巨大欣赏以及崇拜。

秦桧伸手抚摸阿懒头顶,满是宠溺,笑道:“怎么到此来呢,不应该跟着元帅么?”

“哎呀,那边太无趣,舞刀弄剑的,又不让我舞文弄墨,在此处等着相公咯,今晚我便跟着相公!”

“行,行呐。”秦桧非常乐意,总比跟着张仲熊或者那些言语肮脏的女真人好太多。

张仲熊瞥了眼阿懒,这少年不常露面,身为汉儿军新任万户的他亦不常见,其身上一股儒雅之风反倒令张仲熊厌恶,不知为何。

随后便沉默不语,低头赶路。

秦桧发现张仲熊不止穿了皮甲,腰上还别有骨朵匕首,背着箭袋,看来后续的围猎他是要展现一番,搏一搏粘罕的赞许了。

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金军西路军高层几乎全部出面,右监军谷神、右都监耶律余睹,西京大同府留守高庆裔,万户银术可,以及银术可之子彀英,余下诸万户突合速、蒲家奴等皆到场。

西夏受邀前来参宴之人反而显得黯淡,仅濮王嵬名仁忠、舒王嵬名仁礼,以及天都山一战中被革职的李遇还算有些名气,其余诸如宰执等缩于城内,不敢露面。

至于此时出城驻扎的夏军部队其统帅为谁,秦桧一概不知,反倒是张仲熊告诉秦桧,此时节制整个夏军的是契丹人萧合达。

西夏朝廷失去晋王嵬名察哥后,选来选去,能够坐镇前线指挥的便只有这个辽朝降将了。

将大军指挥权交给一个契丹人......兴庆府的命运又完全倚仗女真人......党项人已经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吗......秦桧暗自感慨。

宋廷几年以来,刮目相看。

宴会很无趣,这是秦桧一晚上的感受,无聊透顶当中唯有同阿懒的闲聊打发时间,张仲熊作为汉儿军万户,拼了命地朝粘罕等人身边靠,卑躬屈膝姿态淋漓尽致。

粘罕同谷神高坐中央,面色红润,仿佛指点江山,对各路将领畅聊未来之路,言语里皆是瞧不上宋军的睥睨,一路行来,党项人声声哀求,字字泣血,把女真人捧得飘飘欲仙,使向来从容淡定的谷神亦受感染。

加上宋军兵马的劣势,一切仿佛尽在掌握。

为了继续消耗宋军气势,谷神建议将明日的决战时间由早晨推迟至下午,不论宋军怎样阵前叫骂各部不准出战,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乃汉人道理。

粘罕极为赞同,他道:“宋人勾心斗角,却认为咱们会遵守约定,宋人推迟日期决战,只是为了等待援军,仅凭泾原一军无论如何都战不过我大金西路精锐。”

“然而时至今日,未有一支宋人兵马抵达。”

正襟危坐的右都监耶律余睹嘴角含笑:“南朝多自以为是,五路各自为战,牵制党项数部兵马,独不思虑如何迎战我大金精锐,再者,与环庆军生隙,两军不合,则是刘韐所犯最大错误。依我所见,其子还不足以顶替吴阶。”

泾原军、环庆军产生龃龉,灵州一战后早已被契丹人细作侦去,耶律余睹的情报工作同样也是粘罕底气之一,他便又说道:“吴阶此人治军极严,过分沉稳,却仍不愿协助刘韐北上,足见泾原军如何跋扈排己。”

“歼灭泾原军后,必杀吴阶,决然不能留下后患。”耶律余睹补充道。

大大咧咧的银术可却高声喊道:“挥军南下,径直摧毁宋人西北防线,何止杀一个吴阶!”

“随后入川陕,掠其钱财,入主中原!”

“何须等三太子、四太子由太原、河间南下取开封。宋人禁军皆卫开封,此后绕过开封,让其孤悬一城,自然破之!”

银术可高谈阔论,粘罕只是微微一笑,谷神反倒让他冷静些:“做好眼下之事。至于南下开封,是朝廷的决策,不需我们多虑。”

来到兴庆府,银术可的战意甚是高昂......以及汉儿军新任万户张仲熊,他跟随银术可身侧,众人意兴阑珊时,唯独他兴致勃勃,行至粘罕身侧道:“元帅,军士已急不可耐,何时狩猎!”

粘罕先是一愣,随即肆意大笑:“令人意想不到呢......张仲熊。”

为大金身先士卒,毫无怨言,不论何种命令他都一马当先,败退太原之时拼死掩护,敕勒川、河曲、黑山皆有他的身影,甚至亲自给粘罕牵马倒酒!

这个万户不给他,要给谁呢?

粘罕十分喜爱这般的降将,不计前嫌,能为大金能为他献出一切!

张仲熊弯腰邀请时,粘罕伸手抚摸其发辫,称赞道:“同我是一般无二呢!”

“万事皆以元帅楷模!”张仲熊提高分贝,震耳欲聋,入席的所有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引得粘罕哈哈大笑,来了兴致,站起身来:“好,诸位活动活动,夏国主所赠牲畜,先射杀者,多得一杯羹!”

“好!”

众将纷纷振臂欢呼,宛如热浪,粘罕痴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伸手欲取皮甲,张仲熊眼疾手快抢过近卫兵,谄媚地要亲自给粘罕着甲。

抬手等待的粘罕,身体无比舒畅,只觉得天下尽在他手,他轻微抬头,看见遮掩的月亮倒映地面火热的红幕,黑红的旌旗随风摆动,世界于他眼中舞动,是婀娜的舞女,是陶醉的美酒,亦是脱缰的野心......

被熏得“醉意浓浓”,却猛见一道寒光由他眼前一闪而过,忽而觉得喉咙涌出一股凉意,粘罕下意识用左手去摸。

垂眼一看,手掌上竟鲜红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