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以及诸将皆未能反应。
粘罕本人痴痴地站在原地,脸上方挂起笑容,可随着大量鲜红涌出,他双掌并用,拼命捂住喉咙。
凉意转瞬间变为撕裂般疼痛,他看见鲜血正从他指缝疯狂涌泄而出,啪嗒砸地。
粘罕僵住了。
他欲出声,询问左右这是如何回事,发生了什么,但随着他动作,嘴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反倒是喉咙噗呲噗呲声响如漏气。
不可名状的恐惧瞬间摄住这位大金国元帅,粘罕尝试吸气,窒息感扑面而来,他骇然,惊慌,用力呼吸,鲜血却肆意流淌,灌入气管,反被血液猛呛,顿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似要将他的胸腔压断以及双腿折断!
伴随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粘罕眼里的世界开始逐渐扭曲变形,女真人的战旗,以及战友们的面庞,还有亮丽的夜空,全部挤压一块,扭曲成为混乱的黑色,忽而一阵头晕目眩,他再也无法站立,双手保持着捂住喉咙的姿态,踉跄几步,跌坐进他方才的座椅。
惊骇、不安、痛苦与不甘,似利剑一次又一次扎入粘罕心脏,死亡如影随行,恐惧之海决堤,奔涌而下,终于压垮这位元帅的内心防线。
不要......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其内心正在挣扎抓狂,疯狂搏动,然而窒息犹如蟒蛇缠绕,粘罕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剥离,他想站起身,双腿无力支撑,他欲伸手去抓腰间武器,双手不听使唤,最后的最后,他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控制。
狼狈的如当年他随意射杀的畜生。
意识消失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由重到轻,可他已没有任何力气回应,只能垂下眼眸,带着所有野心和不甘闭上双眼。
由此,世上再无粘罕。
......
从抽出匕首,到完全划破气管,这一切,仅仅是数秒之内所发生,张仲熊动作之快,之干脆,角度之精准,力道简直完美,深度足够,直让对方再无生还可能。
张仲熊知道自己不会有第二次出手或补刀的机会,所以一刀几乎把粘罕的整个脖颈撕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粘罕瘫倒在座椅内,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便果断丢下匕首,转身朝东方,亦即开封的方向扑通一跪。
这一刻热泪奔涌而下,张仲熊浑身颤抖,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撕心裂肺而哭。
为了这一瞬间,他抛弃了所有,也失去了所有,数年的卑躬屈膝,做牛做马,无数人的唾骂,一个人背负这巨大的仇恨,一直孤身一人走到此刻!
为了这精准的一刀,为了这天时地利时刻,他练习了无数个日夜,同时在西路军上上下下放弃尊严般的谄媚依附,终于等到这个完美的夜晚。
这一刀成功落下,便都结束了,以后的事,不重要了。
金军,或是宋军,还是什么狗屁党项人,他都不关心,从开封城下父亲张叔夜死于粘罕那一刀,他便是为了这一刀而活。
“爹!”
张仲熊带着哭腔,像小孩般叫出声来。
“孩儿给你报仇了!”
“爹......我不是懦夫......我不是啊啊啊啊!”
“咻!”
席间愤怒的万户突合速快速张弓搭箭,将一枚箭矢射入张仲熊胸腔,将其掀翻倒地。
其后靠近的银术可亦迅速起身,抽出手刀,挥动砍断张仲熊的右臂,又抬脚抡在其头颅一侧,径直把张仲熊的脑袋摔打在地,被泪水淹没面庞的张仲熊在这一瞬间晕厥,头骨迸裂,很快失去意识。
银术可对于眼前的一幕感到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张仲熊竟然干出这般无法理解之事,竟然......竟然反过来又利用了他!又看见粘罕倒在座椅内,担忧和不安宛如阴云笼罩内心。
明日决战怎么办......西夏战局又该怎么办?
他为弟弟拔离速复仇之事又该怎么办!
虽然与粘罕多有言语摩擦,但西路军,整个大金国万不能失去这位元帅呐!
银术可踢开张仲熊逐渐僵硬的身躯,踉跄走向粘罕。
这期间,左右卫兵已将粘罕围拢簇拥,后边上来的谷神、耶律余睹则快速命人疏散人群,宣布宴会到此为止,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怎么样,怎么样!”银术可扒开卫兵,焦急喊道,“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呐!”
他慌张地朝面部已经变得惨白的粘罕吼叫。
卫兵们显得手足无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下粘罕这个姿势还很“生动”,面庞没有一丝扭曲,双手捂住喉咙,只是身体和地面鲜红一片罢了。
没错,除了这个不正常的出血量,其余还算“正常”。
“去你妈的!”
银术可暴怒,伸手打砸这些卫兵。
“废物,一个个都给老子砍了,老子亲自砍死你们!”
谷神由右边推开卫兵群,呵斥银术可:“闭嘴,安静些!”
他上前轻轻抚摸处于坐姿的粘罕,惨白的脸色吓了他一跳,随即用手掰开粘罕的双掌。
鲜血还在缓慢流淌。
“流干了。”谷神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伤口很深......”
“还能救么,告诉老子还能救么!”银术可嚷嚷,完全不顾在场还有一些外人。
谷神越听越恼怒,他罕见地发脾气:“妈的给老子闭嘴!”
“一个个只是站着不动么,全都吓傻了么?”
“马上把元帅抬回帅帐,诸万户到帅帐去,在此处吵闹丢人现眼,不过一件意外,犯得着呼来又喊去吗!”
随即谷神一屁股坐在原地,虽是这样说,但他比谁都清楚,救不回来的,神仙来了也难救。
粘罕,死亡。
“张仲熊呢?”谷神稍微平复心情,随后出声询问。
卫兵们上下其手,将粘罕连同座椅一起抬走,银术可则回到倒地的张仲熊身边,弯腰去揪其发鬓,发现他的头颅因为自己强劲的一脚被抡成粉碎,致使面部扭曲变形。
“死了。”银术可冷冷道。
“是么......”谷神轻声回应,而后一声叹息。
空气中弥漫起哀伤,宴会人群早已经一哄而散,偌大的场地,仅剩他们几个女真人零零散散,伶仃矗立。
他们好似被抽走魂魄。
这几位大金西路军指挥官们无法知晓的是,在另一边,宋军的最高统帅也在同一日内死亡。
当然,宋军亦无法知晓此时金营内的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