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悸动的不止有各位金国指挥官,作为受邀参加的党项代表,以及汉儿军诸位军官,还有粘罕的汉人参谋秦桧。
他们当时靠近粘罕位置,更能清晰瞧见事情的发生。
特别是秦桧,这家伙被阿懒拉至更靠前的位置,张仲熊抽刀挥动,距离他不过几步。
他甚至觉得,那血能溅到他的瞳孔内,所以第一时间,秦桧后退躲避,同阿懒伸过来的脚掌相拌,摔倒在自己椅子后,他并非当事人,恐惧却一如洪水冲上心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汉儿军这一支万户,极有可能要连根拔起,他这个汉人在劫难逃!
秦桧没工夫去理解张仲熊,他想起身快速离开此处。
阿懒显得更加焦急,径直冲去粘罕身边,很快随簇拥的女真人消失。
一片混乱里,忽而有人抓住秦桧双臂,将他猛地拽起,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个底朝天。
秦桧定了定心神,四周传来女真人驱赶的声音,他仔细观察眼前此人,大惊失色。
“你......怎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眼前的少年,正是早前帮助他偷摸送信往宋境的商贩。秦桧满以为此事暴露,张仲熊会把他给杀害,所以一直没问下落......如今看来,是秦桧多虑了......
张仲熊确实威胁了秦桧,但并没有加害于他。
往日与张仲熊的种种浮上心头,秦桧只觉得心头一紧。
什么都没变,张仲熊一直没变,或许从他投降金人开始,此种复仇方式便扎根内心,是秦桧变了,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浑浑噩噩。
该遭人唾骂的,应该是他秦桧啊!
商贩少年用力捏了捏秦桧的手臂,低声道:“相公,趁金营混乱,咱们快走吧!”
“走......去哪?”秦桧一脸茫然,少年却不再解释,而是拉住他 快步随人群离开。
秦桧应当返回粘罕大帐去报道的,不过这般突发事故,那些女真人也不会让他回去......但更不应该随意乱窜,眼下,少年带着他由军营一角钻出,女真人的巡逻士兵在元帅命令下朝中心靠去,四散的人群他们已无意管理,很快二人便成功脱离金营。
当看见黑暗中晃动的火光时,秦桧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是张仲熊安排的么。”
秦桧咬牙挤出一句话。
“是呀相公,我一直待在汉儿军内,走过草原又进过沙漠。张万户对待汉人一向很好,当初被他抓住,亦未曾向女真人暴露一丝消息,所以相公才得以安然无恙。”少年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我的存在,同样被他所隐瞒,虽然我并不知晓张万户此举所谓如何,但他一定不会加害于我们,便如实相告,他嘱咐我今夜要带相公离开。”
“离开女真人的掌控,要活下去相公,唯有活下去,任何事情才有可能!”
几句话穿透秦桧耳膜,他仿佛看见张仲熊满是笑容的脸,正朝他诉说着这些话语,数年来,张仲熊不止一次这样告诉他,但他总是不以为然,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懦夫的自我安慰罢。
张仲熊真的做到了。
“相公,妻女还在家里等着你呢!”黑暗中数把火光亮起,几位汉人早已经在马背上等待许久,他们瞧见秦桧的同一时间做好准备拽动缰绳,“宋军大营就在南边不远处,那里有他们的斥候,只要进入宋营,咱们便自由了!”
他们目光如炬,满怀期待。
这些人......秦桧记得,是汉儿军内几位中层军官。
只要跨上马匹,跑到泾原军营地,他秦桧便......自由么......
事到如今,秦桧却犹豫了,他甩开少年的手臂,矗立原地不动,脸上泛起迷茫和不知所措。
原来......张仲熊你一直在为我考虑么,亦知晓其实内心软弱的一直是我秦桧吗!
秦桧内心苦苦挣扎,这一刻,那个被他深深鄙夷的张仲熊变得高大,似乎在天上指点江山一般地看着他,自己原来才是矮小可怜的人,他怕死,怕也怕永远见不到妻儿,甚至又害怕身前身后名的扭曲肮脏......什么都害怕,就会变成这般模样,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秦桧竟然红了眼眶,不争气地哭了。
回去同妻儿团聚,虽然会遭人唾弃,但他可以普普通通过完平静的后半生。
经历了那么多,这应该是他希望的,也是张仲熊所认为的秦桧想要的。
但......从政和五年登进士开始,秦桧的方向,从来不是一无所成的过完一生,靖康之年,他反对割地求和,力主抗金,并在开封围城最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前往金营作为人质保全开封,当初的他,又如何畏惧死亡和失去一切呢?
开封一别,五六载矣,当初同妻儿告别,其实已是永别。
他张仲熊做得,凭什么认为我秦桧做不得!
“老子怎么能被张仲熊所瞧不起,甘于他之下!”秦桧伸手抹去眼泪,咬牙切齿,“我秦桧,本就万人之上,竭忠尽智才是!”
“相公!”少年叫喊,“不便犹豫了,快些走吧,若女真人发现了,我们走不了矣!”
秦桧却抬脚后退,他忽然笑道:“诸位赶快走吧,不必带上我这老骨头。”
“桧只有一事相求,他日返回开封,帮我转告妻子,趁朱颜未老,早日改嫁。京师有一林姓人家,与我有约,家中有一名叫林一飞的少年,将我几份家书全部交与他,他便会知晓一切,让他好生念书,他日进士及第。”
“至于我,不重要了。”
秦桧挺直腰杆,朝几人揖拜。
“老夫还有要事,不能离开。”
“......”少年同几位骑士默然。
“相公......这是何意,回去,极有可能要死的!”少年冷汗直冒,秦桧与张仲熊交好,不论张仲熊所做的何事,一定牵扯秦桧!
秦桧释然般摆手拒绝。
“我已决定,谁也无法改变。”
身后的骑士已经不耐烦,伸手抱住少年:“走,别浪费时间,这老东西不走,让他自生自灭,张万户争取的机会,仅有一次!”
说罢快速提溜少年上马,扯动马嚼子头也不回地朝南方的黑幕奔去。
秦桧在原地站立良久,苦笑一声,转头朝明亮的金军营地走去。
“总要做些什么......才得以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