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宝轩收琴入戒,低声道:“放心,他只是暂时失了这一段记忆,醒来之后不会记得你出现过。现在……不宜惊动七星宗。”
叶辰点头,神色冷凝。他活着的消息眼下还是隐秘,一旦走漏风声,以欧阳博延那老狐狸的警觉程度,必然会第一时间收拾细软远遁而去。届时,再想抓他,便如大海捞针。
“走。”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跃上火麟脊背。火麟长啸一声,双翼猛然展开,灼灼烈焰卷起冲天热浪,整座庭院都在那一瞬间被赤红光芒笼罩。下一刻,巨大的朱雀拔地而起,扶摇直上九霄,风声如雷,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火痕。
迎面的狂风肆意席卷,将叶辰的长发吹得凌乱飞扬,猎猎作响。他立于火麟之首,目光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像淬了霜的刀锋。
“琴府主,杏轩的传音印记,你可有留存?”
琴宝轩摇头,长叹一声:“她入血煞岛之后,传音印记便已被尽数抹去。我试过数次,音讯全沉,半点回响都收不到。”
欧阳博延要对秦杏轩下手,断掉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是意料之中的手段。可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叶辰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坠,沉到了谷底。他沉默了片刻,眉宇间的火焰印记愈发殷红,杀意无声地浓郁了几分。
“没有传音印记,茫茫血煞岛方圆千余里,如何寻她?”
琴宝轩道:“我当初料到她此去九死一生,便提前留了一手,从她那里取了一缕分魂,封入玉简,制成灵魂玉简。本意只是知其生死,如今倒成了唯一的线索。这玉简在一定范围内可感应其主魂所在,虽不算精准,却聊胜于无。”
说着,他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托在掌心递到叶辰面前。玉简薄如蝉翼,内里封存着一缕微弱的魂光,如萤火浮动,却又明灭不定。
叶辰接过玉简的刹那,指腹触到那微凉的玉面,心头猛地一紧。灵魂玉简中的分魂与主魂本为一体,魂光强弱直接映照出主人的状态,而此刻,那缕光芒已然黯淡到几乎透明,像是深秋寒风中最后一盏将熄的油灯,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秦杏轩如今的生命力,已经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琴宝轩沉重地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零碎:“血煞岛上的血煞之气浓郁至极,别说是与人交手战斗了,便是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身体也会被那煞气一寸一寸地侵蚀,生命力如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流走。后天期的武者尚且能撑得久一些,可杏轩她……只是通脉初期啊。”
叶辰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握着那枚玉简,五指收拢,掌心传来温凉而微弱的震颤,像是握着秦杏轩最后那一线生机。
风声狂啸,火麟穿云破雾,速度已催至极致。可叶辰身边三尺之内的空气,却仿佛彻底凝固了,没有一丝流动,没有一丝波动,连气流到了他身侧都自觉地绕开。那是他体内凝成了实质的杀气几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领域,厚重得让琴宝轩都感到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琴宝轩悄悄吐了一口凉气,额角沁出细汗。方才走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探查叶辰如今的状态,此刻静下心来感知,他只觉心惊肉跳。身旁这个年轻人,明明是后天后期的修为,可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他这个先天初期的武者都感到压迫力十足。
他像是一尊从修罗血海里走出来的魔神,目光所及,万物噤声。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琴宝轩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琴宝轩以为自己不会开口了。可就在风声稍稍低下去的那一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关于秦家和叶家的情况,我给神凰岛的虞若瑶殿下写了两封信,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叶辰微微皱眉,目光闪了一下。
对虞若瑶,他没有任何怀疑。那个女子向来性情清正,有恩必报,若是知晓秦杏轩遭难,绝不会袖手旁观。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欧阳博延与叶辰之间有何仇怨,至于神凰岛如今卷入战火,更是无暇顾及这等细枝末节。最多,便是在确认叶辰“死讯”之后,按惯例派人往青桑城叶家送些抚恤之物罢了。没有人会想到,这背后竟还藏着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正顺着叶辰的故交亲友,一寸一寸地收紧绞索。
琴宝轩既然确确实实写了信,那两封信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叶辰的念头里,拔不出来。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琴府主,虞若瑶的为人,我清楚。她对我有恩,不是那种会置人书信于不顾的人。你的信石沉大海,绝不是她的本意。”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琴宝轩从他绷紧的下颌线里,读出了没有明说的后半句,这件事,叶辰会追查到底。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海水的腥咸。叶辰垂着眼,余光扫过自己指间一闪而逝的细小电弧。他当然清楚,自己出现在神凰岛,并不会让每个人都欢喜。当初那瓶朱雀精血分到他手上时,有多少道目光盯着、攥着、咬着牙在暗中掂量,他心里有数。他分走的那些资源,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块块从自己碗里剜走的肉。嫉妒这东西,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够得着的对象。
这一次的事,让他把一条教训刻进了骨头里,凡是对你动过杀心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哪怕他当时只是条不起眼的爬虫,日后也可能在某条暗巷里抬起头来咬你一口。
风声渐急,火麟振翅间掀起的热浪将云层撕得七零八落。琴宝轩忽然侧过身来,衣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他提高了几分声音:“叶辰,前面六千里,有一座新设的传送阵,是五行域雷极宗临时搭建的,能直达血煞岛。我们若从那里过,几个时辰就能到,比绕路省下整整两天。”
叶辰点了点头,目光仍然锁在前方翻涌的云海尽头。他没有多问,琴宝轩刚才去取海图,想必就是为了把这些临时传送阵的位置一一核对过,才挑出这条最快的路。他弯下腰,掌心贴上火麟的背脊,淬髓真元如涓涓细流般灌入那滚烫的鳞甲之下,火麟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六千里的距离,对寻常舟船来说是数日的航程,对火麟而言却不过两个时辰。当天边的浓云被撕开第一道裂缝时,叶辰的视野尽头,终于浮出了一座被碧蓝海水环绕的小岛。
岛上地势平坦,一片灰白色的礁石滩延伸到内陆,远处有一圈简陋的石砌围栏,围栏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丈许高的石质传送阵,阵纹还泛着刚刻上去不久的光泽。传送阵旁,七八个身穿紫衣的年轻男女席地而坐,衣袍上绣着雷纹标记,显然是雷极宗的弟子。他们中间围着一只半敞的木箱,箱口露出的莹莹白光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扎眼。
“张师兄好收获啊!”一个圆脸青年弯着腰,眼睛几乎要贴到木箱沿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六百多枚中品真元石,这还不算上面那枚血煞晶!这一趟,够用半年了吧?”
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中品真元石在阳光下泛着乳白色的温润光泽,而在最上层那一堆灵石中央,赫然卧着一枚指尖大小、殷红如鸽血的宝石,通体剔透,隐隐有赤光在内部流转。那便是一头活了近千年的血魔才能凝出的血煞晶,寻常后天武者拼上性命也不一定遇得到,对先天高手来说更是大补之物。
被称作张师兄的一字眉男子盘坐在箱后,嘴角噙着笑,显然很满意这一趟的收获。他伸手摸了摸唇上那两撇修得齐整的八字须,慢悠悠地开口:“说到底,还是托了这传送阵的福。要是没有它,就算骑上宗门的金翅神风雕,一来一回也得耗去十几天的功夫。”
旁边有人应和着点头。临时传送阵造价高昂,使用寿命有限,各大宗门都精打细算地供自己人用,建阵的成本则从弟子们带回来的收获中抽成弥补。即便如此,对雷极宗这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普通弟子来说,血煞岛上的收益依旧是一块肥肉,虽然雷极宗弟子的死亡率比七星宗低出一半,但终究还是有人一去不回,可架不住那回报实在太诱人。
一个尖下巴的年轻弟子凑近了些,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张师兄,照您这速度,三十岁之前稳稳当当踏足先天至极了吧?这势头,比起一年前那个被吹上天的叶辰,也不差什么了!”
这话说得明眼人一听便知是信口胡说,可一字眉听了却十分受用,连肩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晃了晃脑袋,手指捻着须梢,嘴上刻意放出一派云淡风轻的口气:“叶辰嘛,天才归天才,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一死,什么名头都散了。陨落的天才,还算什么天才?”
一字眉还记得那张脸。将近一年前天光上人的宴会上,他只是个随行的先天弟子,连主桌的边都没挨上,缩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灵茶,远远地看过台上那场切磋。那时候的叶辰,通脉后期的修为,把雷慕白一枪钉在擂台上的画面,他到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那个叫雷慕白的后来被证实是南冥魔域的圣子,正儿八经五品宗门的圣子,被一个通脉后期的少年越级挑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够记一辈子。
更别提后来厚土宗的石仲坤、雷极宗的宗主,一个接一个在叶辰面前灰头土脸。一字眉当时隔着大半个宴会场看过去,只觉得那个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气势,而是某种更冷的、更像本能的东西。
“来,这些中品真元石,一人拿上四五颗,算赏你们的。”
一字眉把思绪拽回来,木箱盖被他随手掀开,乳白色的灵光涌出来。周围的弟子立刻围上去,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谢谢张师兄!”
一个个凑上来,每人伸手进去捞了五颗,攥在手心里来回掂了掂,笑容几乎挂不住。这些弟子大多二十出头,修为在后天期游荡,少数几个还在通脉期挂着,五颗中品真元石够他们用上大半个月的修炼消耗,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字眉舒舒服服地坐着,手指敲着膝盖。在雷极宗,他这个先天期的高级内门弟子在核心弟子和亲传弟子面前根本排不上号,人家正眼都未必看他一下。可在这群人面前,内门边缘地、外门的、修为远不如他的,他就是实打实的大哥。这种被围在中间的感觉,他喜欢。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远处天空有一个红点,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放大。
“嗯?”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其他弟子跟着抬头,笑容还没收干净,但手已经按到了各自的兵器上。战争期间,任何靠近的东西都得先当作敌情来对待。
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赤红色的轮廓在云层下面翻涌着火光。
“……朱雀?”
一字眉怔了一下,脱口而出,“神凰岛的人。”
话音没落,那只翼展足有十丈的巨鸟已经压到了头顶,热浪先于声音砸下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响,火麟收翅落地,烟尘和碎石被气流推着朝四面炸开,几个通脉期的弟子被冲得趔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一字眉抬手扇开眼前漫起的灰,心里已经骂了一句。妈的,懂不懂规矩,这是雷极宗的传送阵。
他眯着眼透过烟尘看过去,朱雀背上站了两个人。前面那个一身白衣,先天初期的修为,他扫了一眼便略过,先天初期而已,跟他打起来最多五五开,何况身后不远处就是雷极宗的驻地,那里还有好几个先天好手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