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子来得刁钻。
上联六个字,写的却是眼前实景。
尼姑在溪边洗萝卜,萝卜上的泥洗净了,尼姑也回去了。
字面平白,内里却藏着叠字之巧:尼、泥同音,洗、净相承,归字收得干净利落。
杨过微微一怔,垂目沉吟。
女尼见他久久不语,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拂尘一扬:“施主请回吧。”
“且慢。”
杨过抬起头。“谁说我答不上的。兵打冰冰破兵归。”
女尼的手顿在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上联是尼洗泥,下联是兵打冰。
尼对兵,洗对打,泥对冰,净对破,归对归。字字工整,意趣相映,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难得的是,这下联竟暗含军中景象。
士卒敲冰取水,冰破之后,士卒归营。
与上联的田园闲趣,一刚一柔,相映成趣。
女尼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施主好才情。”
杨过急道:“既然如此,我可是赢了?可以进去了吗?”
女尼却摇了摇头,
“施主赢了赌约,贫尼认输。但是,贫尼不能让你进去。静慈庵的规矩,男人不得踏入半步,这是开庵之祖定下的铁律。贫尼若放你进去,便是犯了清规,要受重罚的。”
杨过急道:“那在下该怎么办?”
女尼看着他,缓缓道:
“静慈庵虽不许男人入内,但庵中的事,终究由掌门师太做主。你若真想求她应允,便需当面去说。”
杨过心头一紧:“掌门师太现在何处?”
女尼道:“掌门师太此刻正在少林寺。今日是释厄禅师收徒大典,她与释厄禅师是旧识,受邀观礼去了。”
杨过闻言,精神一振:“敢问掌门师太法号?”
“掌门师太的法号,叫作静因。”女尼看着他。
杨过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他转身便要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声道:
“敢问师父法号?”
那女尼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贫尼法号,不值一提。施主快去吧,再晚,大典怕是要开始了。
杨过转身便往山下奔去。
山路陡峭,他却如履平地,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静因师太在少林寺,只有寻到她,求得她的应允,才能见到清漪。
那个傻丫头。
明明说好了不再相见,明明已经决意出家,却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又何必强求?
他脚下更快,几个起落便掠出十余丈。
耳畔风声呼啸,林间鸟雀惊飞。
不多时,他已到了那条通往少林寺的岔路口。
此处比来时热闹了许多,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正往山上走,有的背着刀剑,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那第二关也太难了!老子连三招都没走过,就被扔下来了!”
“你就知足吧!好歹还过了第一关,我连第一关都没过去!那慧明和尚问的什么‘从何处来’,我答‘从汴梁来’,他直接让我下山!”
“哈哈哈——你这也太实诚了!”
“实诚个屁!那后来那个青衫书生怎么答的?‘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听听,人家这境界!”
杨过脚步微微一顿。
那说话的汉子正巧从他身边走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一拍大腿:“哎!就是他!就是那个青衫书生!方才在山脚答出第一关的那个!”
众人纷纷扭头看来。
杨过眉头微皱,无心与他们纠缠,身形一晃,已从人群边上掠过,转眼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哎——人呢?”
“好快的身法!”
“我就说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杨过一路向上,越往高处走,人越多。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些过了第一关的求师者,可再走一段,却发觉不对。
山道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有背刀负剑的江湖客,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
杨过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加快脚步,挤过人群,终于在山道转弯处看见几位灰衣僧人正满头大汗地拦在那里。
为首的正是个中年僧人,面色黝黑,声音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诸位施主!诸位施主请留步!非请莫入!非请莫入啊!”
可他身边围着的足有五六十人,根本不听他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上看,七嘴八舌地嚷嚷:
“大师父,让我们上去看看呗!我们又不闯关,就在边上瞧瞧热闹!”
“对对对!听说释厄大师二十年没收徒了,今儿个开山门,咱们就是想开开眼界!”
“就是就是!少林寺名满天下,咱们千里迢迢赶来,连山都不让上,这像话吗?”
那僧人急得直跺脚:“施主们有所不知,今日收徒大典,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各派掌门、各方高僧齐聚一堂,实在容不得这么多人啊!”
“有头有脸?”有人嗤笑一声,“咱们也是头脸!脑袋上长着脸呢!”
众人哄然大笑,推推搡搡地就要往前闯。
那位僧人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双手合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阵喧哗打断。
七八个灰衣僧人从山道上匆匆跑下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僧,面色铁青。
“慧能!拦不住了?”
“师叔!”慧能如见救星,“山下来了怕是有三四百人,慧明在山下拦不住,咱们人手不够……”
老僧一摆手,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方才冲上去多少人?”
“至少……至少七八十个。”慧明声音越来越低。
老僧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方丈有令,既拦不住,便不拦了。各派掌门已入大雄宝殿,这些……这些施主,便请他们在殿外观礼吧。”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这才对嘛!”
“走走走!上山!”
人群蜂拥而上,几个僧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杨过混在人流中拾级而上,回头望去,只见那老僧正对慧能说着什么,神色复杂。
“师叔,这……”
“主持的意思。”老僧压低声音,“他说……拦不住的人,或许正是该来的。”
杨过心头一动,转头望向山顶。
暮色渐沉,少林寺的轮廓隐在云雾之中,钟声悠悠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