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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在围栏里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已经开始主动到食槽边吃草了。它不再像头两天那样见了人就缩到角落里去,虽然还保持着一定的警觉距离,但至少能隔着两三步远看着人而不逃跑。野山羊跟它之间也慢慢熟悉了,两只动物经常隔着中间的栅栏互相嗅闻,狍子有时候甚至会跟着野山羊的动作一起抬头低头,像是形成了某种默契。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堆在库房里的货——狍子皮、野猪腊肉、干蘑菇、木耳、黄芪、党参,还有那两棵用桦树皮卷筒包好的参。货堆得满满当当的,从墙角一直摞到了屋顶,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他又看了看天气,天放晴了,雪也压实了,骝风前几天拉雪橇跑得已经稳当了,正是运货去县城的好时候。

头天晚上曹大林就跟春桃合计好了。春桃守铺子,曹大林送货,两人在县城汇合,把货摆上架子,铺子就算正式开张了。春桃把铺子里的货架又擦了一遍,柜台也抹得干干净净,临睡前把那块写着“山珍海味店”的红纸牌子用布包好了装在篮子里,准备第二天带去挂上。

第二天天不亮曹大林就起来了。他套上骝风,把雪橇拉到库房门口,和愣子一起把库房里的货一包一包地搬上雪橇。狍子皮叠得整整齐齐,腊肉用油纸裹了捆成一扎一扎的,干蘑菇和木耳装在麻袋里,黄芪和党参分别用布袋装好,最贵重的那两棵参单独放在桦木箱子里搁在雪橇最里侧。货装完了,雪橇上堆得像座小山,用粗麻绳横七竖八地捆了好几道,确保路上不会颠散了。

愣子拍了拍捆好的麻绳:“曹哥,这一趟货不少啊,骝风能拉动不?”

“能拉动,昨天试过了。”曹大林把骝风的缰绳在雪橇前横梁上拴好,又检查了一遍滑板的铁皮有没有松动,“你别去了,在屯子里看着家,帮我照看一下围栏里的狍子和山羊,喂两顿草料就行。”

愣子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曹哥你早去早回,天黑前要是回不来就在县城住一宿,别贪夜路。”

曹大林应了一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春桃,走了!”

春桃从屋里出来,穿着厚棉袄,围着那条去年冬天缝的毛线围巾,头发用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那个装招牌的篮子。她上了雪橇,坐在货堆中间留出来的一个凹槽里,用棉被盖住了腿。曹大林在前头牵着骝风,雪橇轱辘辘地滑出了院门。

通往县城的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被早起赶路的人踩实了,平整得像一条灰色的绸带铺在白色的田野中间。路两边的玉米秆子还立在田里,干枯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枝头挂着些没掰干净的玉米穗子,在晨光里泛着浅黄色的光泽。骝风的步子稳当而有力,四蹄交替踏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均匀的嘚嘚声,雪橇的滑板跟在后面,一路留下两道笔直平行的浅沟。

走了半个多时辰,田野渐渐变成了房屋和街道,县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老街上的铺子大部分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铺子的烟囱冒着白气,门口有人蹲着喝粥啃油条。曹大林把骝风拴在铺面门口那棵老柳树上,和春桃一起把雪橇上的货卸下来一趟一趟地搬进铺子里。

铺面门板打开的时候,一股积了几天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春桃先进去把窗户推开通风,又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十几平方米的小空间照得亮堂堂的。曹大林把货包按照春桃规划的布局一一摆上货架——狍子皮叠好搁在最上层当样品,腊肉用油纸包了码在中层,干蘑菇和木耳分装在粗布袋里摆在货架上的木盘里,黄芪和党参扎成小捆挂在货架上方的钩子上。那两棵参放在柜台后面的小柜子里锁着,有人诚心要看才拿出来。

春桃用湿布把柜台擦了两遍,擦得木头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把那张红纸招牌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山珍海味店”五个墨字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是她自己写的,字迹虽然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用手把招牌的边角按了按,确认它贴牢了。

曹大林把最后一袋木耳搬进货架底层之后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铺子里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从门口看进去,一排排深褐色的干货和浅黄色的药材整齐地排列着,空气里浮动着蘑菇、木耳、黄芪和松木混合的干燥气味。货架旁边那块空出来的墙面上,他想了想,把那卷豹皮展开挂在墙上。金黄色的皮毛上深褐色的斑纹在煤油灯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整张皮一挂上去,铺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子深山里才有的、又野又沉的气息。

“春桃,你看这样行不?”曹大林退到门口问。

春桃站在柜台后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铺子里的每一排货架,嘴角弯了一下:“行,都摆开了,看着就有样了。你回去吧,我守着就行。”

曹大林没急着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一遍货架的稳固程度和货包的摆放位置。他走到柜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零钱放在抽屉里:“找零的钱我给你备好了,都在抽屉里。有收大票子的别急着找,先让客人等下,去隔壁粮店换开了再找。”

“知道了,我又不是头回卖东西。”春桃推开他的手,“你快走吧,骝风还在外头站着呢,别让它冻着了。天黑前回屯子,路上慢点。”

曹大林走出铺面,回头又看了一眼——春桃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一袋干蘑菇从货架上层挪到中层,她的侧脸被从门口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半,神情专注而从容,那种当家作主的气势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牵过骝风的缰绳,在柳树桩上解开了绳套,翻身上了雪橇。骝风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开始沿着老街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雪橇轻了很多,骝风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曹大林坐在雪橇上,手里攥着缰绳,看着路两边迅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赶驴车的、有步行的,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他在经过县城饭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进去用饭盒打了一份猪肉炖粉条,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暖和着,然后继续赶路。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愣子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就迎上来:“曹哥,铺子开张了?”

“开了,货都摆上了,春桃在守着。”曹大林把骝风牵进马厩卸了套绳,拍了拍它的脖颈,“下午没事了,咱俩进山转一圈,看看还能不能搞点啥。”

愣子二话没说就去屋里拿枪了。两人带着山虎和青翅,沿着屯口的小路往狍子岭方向走去。冬日的山林安静而空旷,树叶落尽了,视野比夏天开阔了许多,站在坡顶上能望出去老远。山虎在前头跑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状的爪印,青翅在低空盘旋着,深褐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醒目。

曹大林走在雪地里,靴子踩在硬实的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铺子里的货架、墙上那张豹皮、柜台后面站着的春桃,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满足感。货卖出去换成票子,票子攒起来再进货,进货再卖出去,日子就像雪橇的滑板一样,在铺平的雪道上稳稳地往前滑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顺。他加快了步子,山虎在前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跑。雪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一片,晃得人眯起眼睛,但曹大林觉得心里亮堂堂的,比外面的雪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