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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开张的头几天,春桃每天早出晚归,坐班车去县城再坐班车回来。曹大林白天在家收拾院子和照顾围栏里的动物,傍晚去屯口接春桃,两人一起走回家,路上说说铺子里的事——今天卖了多少斤蘑菇、谁家来问过皮子价钱、那两张豹皮挂在那里天天有人隔着门玻璃往里看。春桃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满足,声音都比平时轻快几分,走在土路上脚步也快了,曹大林走在她旁边听她说,偶尔应一两句,心里也高兴。

这天早上春桃出门之前跟曹大林说:“大林,铺子里野味少些,腊肉倒是有几块,但新鲜的肉干断货了。你要是得闲了,去打点野鸭子回来,我把鸭绒填了枕头,鸭肉腌上,铺子里摆出来也好卖。”

曹大林记下了。草北屯东边那条小河入冬之后虽然结了一层薄冰,但河中央那些深水潭因为水流急还没冻实,野鸭子冬天就爱扎堆在那样的水潭里过夜。白天它们飞到附近的稻田和草甸上找食吃,傍晚回到水潭里蹲着,一蹲一大群。

他带上枪,叫上山虎和青翅,往东走了三里多地到了河边。河面果然结了一层薄冰,但靠近河心处有几片水潭还在流动着,灰蓝色的水面在周围白茫茫的冰面和雪地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水面上蹲着一群绿头鸭,大约十几只,灰褐色的羽毛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暗淡而蓬松,有的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觉,有的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啄一口什么。

曹大林在岸边的一片柳树丛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一下风向。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正好把他的气味吹向河的对岸,野鸭子在上风头,不会闻到他。他朝山虎打了个手势,山虎立刻会意,沿着河岸悄无声息地往下游方向绕了过去,绕到水潭的下风向位置蹲好。然后曹大林又朝青翅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青翅翅膀一展便从柳树枝上腾空而起,升到了河面上方十几丈的高度,开始在空中盘旋。

野鸭子在水潭上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依然安静地游着、蹲着。山虎从下游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吠叫,野鸭群被惊动了,十几只绿头鸭同时从水面上飞了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带起一片水花和冰屑。它们飞得不算高,贴着河面和岸边的柳树梢头往上游方向逃窜。

青翅在半空中早已锁定了目标,在野鸭群飞起的同一瞬间就俯冲下来了。它的速度比秋天的时候更快了,黑色的翅尖切过寒冷的空气发出细锐的呼啸声,在野鸭群还没有来得及散开的时候,它已经抓住了最外侧的一只,双爪精准地钳住了鸭子的脊背,把它从空中直接摁了下来。那只绿头鸭挣扎了两下就瘫软了,被青翅带到了岸边的雪地上。

其他的野鸭惊恐地散开了,有的往河对岸飞,有的往上游飞,扇翅膀的声音混成一片。曹大林在柳树丛后面端起了枪,枪口随着鸭群的移动方向快速移动着。他等野鸭飞到了他预判的位置,扣下了扳机——两只并排飞着的绿头鸭被打中,一只直接坠落,另一只带伤飞了十几步也栽倒在河岸的雪地里。山虎从下游方向冲过来,窜到雪地里叼住了那只坠落的野鸭,又跑向另一只,用嘴叼着鸭子的翅膀拖了回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曹大林脚边。

曹大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三只野鸭。两只公的一只母的,公鸭的头颈部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细环,胸脯栗红色,翅膀上有一块明亮的蓝色翼镜,羽毛色彩斑斓得不像这灰蒙蒙的冬天该有的东西。母鸭的羽毛比较暗淡,灰褐色的斑纹遍布全身,但体型圆滚滚的,摸着厚实的胸脯就知道膘肥得很。

青翅已经站在那只被它亲自抓到的野鸭旁边了,歪着头看着地上的猎物,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从容的满足感。它没有急着啄食,而是安静地蹲在猎物旁边,等着曹大林来处理。山虎也在旁边蹲着,尾巴在地上扫着雪,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曹大林从腰带上解下麻绳,把三只野鸭的脚踝捆在一起,拎在手里掂了掂——三只加起来有五六斤重,够腌一小缸了。他又蹲下来摸了摸野鸭的胸脯,羽毛底下是厚厚的脂肪层,秋冬换过毛之后正是最肥的时候,拔了毛收拾干净,鸭肉紧实而肥美,用盐腌了挂起来能存很久。他想着春桃说的鸭绒填枕头的事,这三只鸭子拔下来的绒毛应该够一个枕头芯了。

回到家之后,曹大林在院子里烧了一大锅热水,搬了个木盆蹲在灶台边拔鸭毛。热水一烫,鸭毛一扯就掉,整片整片地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粉白色的鸭皮。他拔得仔细,先把粗毛拔干净了,又把那些细小的绒毛仔细收进一个布袋里。三只鸭子拔下来的绒毛装了满满一袋子,蓬松柔软得在手里攥一下能攥成一小团,松开手又弹回原状。春桃回来之后摸了摸那袋鸭绒,脸上泛起了笑:“够做一个枕头了,冬天枕着这个暖和又软和。”

鸭肉曹大林切成大块用盐和花椒抹了,挂在廊下的肉干架子旁边。三只鸭子晾开之后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浅黄色的鸭皮上沾着花椒的深褐色碎粒,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慢慢收干,油脂从肉里渗出来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亮膜。山虎蹲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一排新挂上去的鸭子,馋得口水把下巴底下的毛都打湿了一小片,但它不敢跳起来够,只是安静地蹲着,偶尔伸舌头舔一下嘴角。青翅站在柴火垛顶上,金色的眼睛扫过那一排鸭肉,姿态从容,像是在验收自己今天的劳动成果。

晚上春桃把鸭杂碎和鸭血炖了一锅酸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酸菜的酸味和鸭血的鲜味混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飘出了满院的香气。曹大林端着热汤碗坐在灶台边上,喝一口汤,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被暖和透了。山虎在桌底下啃着一根鸭脖子,嚼得嘎嘣嘎嘣响,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灶台下面的灰扫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青翅蹲在窗台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切碎的鸭肝,它啄一口抬一次头,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被北风裹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曹大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青翅的背羽。青翅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身,让他摸得更顺手一些。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地和廊下挂着的那一排新腌上的野鸭肉,心里想着明天再去河边转一圈,要是还能碰上鸭群就再打几只,多攒些鸭绒,给山山也做一个暖和的羽绒枕头。冬天的活计就是这样,一样接着一样,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