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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着,屯子里的路被踩得又硬又滑,走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曹大林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添草料,然后去围栏边看看狍子和山羊,再端一碗热乎的玉米面糊糊给它们倒进食槽。狍子已经不怕他了,每次他走到围栏边的时候它会从窝里站起来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条看他把食槽添满,然后低头安静地吃。野山羊更亲人一些,有时候还会把脑袋探出栅栏来蹭蹭曹大林的手背,粗糙的鼻盘触感温热而略带潮湿,蹭得人手心发痒。

十二月中的一天傍晚,曹大林从河边猎野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春桃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摊着一堆票子和几个记账的小本子。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低着头,手指在一张一张地数着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默念着数字。山虎趴在她脚边的炕沿下,安静地睡着,呼噜声又轻又匀。

“盘账呢?”曹大林把猎来的两只野鸭挂在廊下,脱了棉袄进屋。

“嗯。”春桃没抬头,手指还在票子上翻动着,“年底了,把这一年进的出的都算一算,心里有个数。”

曹大林把靴子脱了搁在门边,爬上炕盘腿坐在春桃对面。他看了一眼炕桌上的票子——大大小小的面额,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毛的票子,整整齐齐地按面值分成几摞,旁边还放着一堆钢镚儿,一分两分五分的都分门别类地码着。记账本上有春桃用铅笔写的条目,字迹工整利落,横平竖直的,每一条后面都注了日期和数目,清清楚楚。

春桃把所有票子数完了,又数了一遍,在记账本的最后一行写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光芒,嘴角抿着,像是一个攒了好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了:“大林,今年咱家总共收入三千四百六十二块八毛钱。”

曹大林愣了一下。他去年粗略估算过家里的收入,大概有三千出头,但那是毛估,没正经算过。春桃今天把每一笔都记在了本子上,是实实在在的数字。

春桃拿过记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林场工资四百二十块,你都按月交回来了。山货——蘑菇木耳黄芪党参这些——一共卖了六百三十七块。那棵五匹叶的参卖了一千一百块,四匹叶的卖了七百二。野猪、熊胆、豹皮、狍子皮这些加起来八百多,还有蜂蜜、獾油、野鸡、兔子、干鱼的零碎收入,我都记着呢。合计三千四百六十二块八。”

她说完,把一张十块的票子从一摞里抽出来,又从钢镚堆里数出八个一分的硬币,放在一起推到他面前:“这是零头,你揣着。整的我都锁进柜子里了。”

曹大林拿起那张十块钱和那八个一分的钢镚儿,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进了炕桌边上那只旧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是春桃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盒盖上有朵褪了色的红牡丹花,里面的钱币和票证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他合上盖子,把铁皮盒推回了春桃手边。

“三千四百多……”他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数目在1986年的林区屯子里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他家过得宽裕,能把铺子撑起来,能让孩子穿暖吃饱,能在林场停工的时候不着急。他抬头看着春桃,春桃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炕桌的煤油灯光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

春桃把票子按照面额一摞一摞地整理好,用一根皮筋扎起来,锁进了柜子里。她锁好柜子之后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大林,开春咱真能在县城把铺子开起来了。今年攒的这些钱,够咱们周转小半年的。”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烟袋拿过来装上烟叶,在灯上点着了。烟雾在煤油灯光里慢慢散开,淡蓝色的细丝在暖黄色的光晕中缓缓浮动,他吸了一口,吐出去,看着烟雾从炕桌上方飘向窗户的方向,在玻璃上凝结的霜花表面撞散了。

“今年干的事不少。”他像是在跟春桃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林场干了,山货收了,参挖了,熊和豹子都打了,狗和鹰也训出来了,海边也去了一趟,铺子也租了。一年下来,该干的事都干了个遍。”

“还缺一件。”春桃正把记账本收进柜子里,头也不回地说,“山山还在姥姥家呢。开春了把他接回来,咱家就啥都不缺了。”

曹大林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接回来,一家子团圆。”

窗外的风在吹着,屋檐上的积雪偶尔被风吹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屋子里暖融融的,煤油灯芯上的火苗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炕墙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挨在一起,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山虎在炕沿下面翻了个身,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嘴张得圆圆的,粉红色的舌头卷了卷又缩回去了,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把头搁在两只前爪上继续睡。青翅在檐下的鹰架上被北风吹得微微摇晃了一下翅膀,但没有飞走,只是把脑袋更深地缩进了翅膀的羽毛里,团成一个深褐色的绒球。

曹大林抽完了那袋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搁在炕桌角上。他把脚伸进被窝里,暖意从脚底慢慢地往上爬,把累了一整天的筋骨一寸一寸地泡软了。他靠在被垛上,闭了一会儿眼,听着屋里屋外的声响——风吹屋檐的哨声、山虎的呼噜声、春桃收拾柜子时木盖板合上的轻响、远处林场方向偶尔传来的夜班拖拉机低沉的轰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耳朵里汇成了一种安稳而熟悉的调子,比任何曲子都好听。他心里想着来年的事情,想着开春接山山回来,想着铺子的货路再拓宽一些,想着狍子和山羊明年能不能下崽,想着狗和鹰在冬天的狩猎里越来越默契了,想着明年秋天还要去海边再走一趟,带更多的好东西回来。想着想着,他的呼吸就慢慢变得绵长均匀了,身子也往被垛里陷得更深了一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春桃吹了灯,黑暗里只剩下一线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炕席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冬天夜长,但曹大林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快得好像春天那场雪才刚化完,转眼就到了腊月。但快归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但终究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年底。他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模模糊糊地在月光里看见了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像鹿角,像羽毛,像漫山遍野的松针被风冻在了窗上。他盯着那些霜花看了几息,然后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