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鱼晒了两天,银白色的鱼身在深秋的海风和阳光里渐渐收干,表皮变得紧实发亮,摸上去硬邦邦的,散发着咸鲜的海货特有的气味。姑姑每天早晚各翻一次面,把鱼从木架上取下来换一面再挂上去,说是要让两面受风均匀,晒出来的鱼干才不夹生。春桃在院子里帮着整理鱼干的时候,山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指戳一下干鱼硬邦邦的尾巴,戳完了缩回手放在自己嘴里尝味道,皱着眉毛吐了吐舌头,大概是咸得发苦。
第三天一早,郭大勇又来了。他今天换了一双更厚的布鞋,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和一把短柄的铁镐,手里拎着两个空的编织袋。他在院门口朝曹大林招了招手:“表弟,今天退大潮,有个好去处。跟我去一趟,带上袋子。”
曹大林套上厚外套,跟春桃说了声就出了门。两人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了一处礁石密布的海湾。退潮后的海面退到了极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平时被海水淹没的礁石滩,大的礁石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包露出水面,小的像散落在地上的黑馒头,之间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洼和湿漉漉的沙地。空气里弥漫着退潮后浓烈的海腥味,比前两天赶海的时候更浓,混着海藻和贝壳类生物的气息,像大海刚刚翻了个身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抖落了出来。
郭大勇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站住了,眯着眼睛朝海面上张望了一阵,指了指远处:“那边,那个小岛,退大潮的时候能走过去。岛上礁石多,水洼里常有海参和鲍鱼,平时涨潮的时候过不去,只有退大潮才能上。”
曹大林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大约一里地外的海面上,有一座不大的礁石岛,岛身灰黑色,大约三四间房子那么大,不高,最高处也就两丈多,岛面上长着些深绿色的耐盐植物。岛的周围是一大片露出来的礁石和滩涂,颜色比海水浅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能走过去?”曹大林看了看脚下的滩涂和远处的礁石带。
“跟我走,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跳过去,别踩深色的地方。”郭大勇说着已经跳下了大礁石,踩着滩涂上的碎石块往前走。他走得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脚下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几百遍了。曹大林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踩着他踩过的位置,隔着海水的礁石面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海藻,踩上去有些打滑,得稳住重心慢慢走。两人跳过了三四段礁石带,跨过两条浅水沟,大约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终于踏上了那座小岛的地面。
岛上的地面全是礁石,粗糙而凹凸不平,布满了被海水侵蚀出来的坑洞和缝隙。岛屿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大,但站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四周全是平展展的海面,远处望海屯的房屋和树木变得很小,像是谁在海岸线上摆了一排积木。海风在这里比岸上大了许多,吹得人头发和衣摆不停地往一个方向飘,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郭大勇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块礁石缝隙里积存的干海藻,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一层细碎的珊瑚砂和贝壳碎片,水洼底部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团黑褐色的、软乎乎的东西正在缓缓地蠕动着,大约有半个手掌那么长,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肉刺,触手慢慢地舒张又收缩,像一个缓慢呼吸的活物。
“海参。”郭大勇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团黑褐色的东西立刻收缩成了一团硬邦邦的疙瘩,触手全缩回了体内,圆鼓鼓地贴在石壁上。“你摸它它就缩,过一会儿又伸开了。用这个。”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细竹片,顺着海参底部的石壁轻轻一撬,海参被剥离了石面,落进了他的手掌心。他把海参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拍了拍手,“岛上这种海参多,专挑大的捡。”
曹大林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在礁石缝隙和水洼里寻找。这片小岛东侧的礁石区水洼格外多,他弯腰在一个巴掌大的浅水洼里看到了两只海参,一前一后地趴在石壁上,身体半伸半缩,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摆动。他用竹片顺着石壁把它们撬下来,两只海参缩成两个硬实的小团落进掌心,沉甸甸的,带着海水微凉的触感。
他走了一圈下来,布袋里装了十几只大海参,每一只都有中指那么长,身体肥大饱满,收缩之后硬得像个小木棍。他在一块大礁石的背面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水洼,水洼底部靠近岩壁的地方吸附着几只形状不同的东西——扁平的,外壳像一片扇贝但更厚实,外缘呈波浪形,壳体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藻类附着物。他凑近了看,壳的边缘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层浅褐色的软体组织,肥厚而柔软。
“鲍鱼。”郭大勇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好,比海参还值钱。你从侧面用铁镐撬,别撬壳,撬它的肉足,一撬就下来了。”他递给曹大林那把短柄铁镐。
曹大林蹲在水洼边,照着郭大勇说的,把铁镐的尖头探进鲍鱼壳和石壁的缝隙之间,轻轻一撬。那只鲍鱼的反应极快,察觉到被撬动之后瞬间收紧了肉足,把壳死死地贴在了石壁上,力道大得惊人。曹大林又加了一把力,铁镐在石缝里别了一下,鲍鱼的肉足终于松开了,整只壳从石壁上脱落下来,落进他的手掌里。
那只鲍鱼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壳面深绿中夹着暗褐色的纹理,壳的边缘有一排细密的小孔。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壳边缘露出来的肉质部分,肥厚得能按下去一个凹坑又慢慢弹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布袋里,生怕碰伤了壳面。
他接连撬了六七只大鲍鱼,大的比他手掌还宽,小的也有拳头那么大,每一只都吸附在礁石的隐蔽面上,藏在水洼和石缝深处。郭大勇那边收获也不少,布袋里装了大半袋海参,还捡了满满一兜子的各色贝壳——有的螺旋细长像塔尖,有的张开成扇形边缘带刺,有的圆润光滑像被水磨了几百年的卵石。他在一个浅水坑里还发现了一窝小海胆,黑紫色的硬壳上布满了细长的棘刺,用木棍拨了一下,海胆的棘刺立刻竖起来防御。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潮水也开始缓慢地往回涨了。郭大勇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远处海岸线上变窄了的滩涂:“差不多了,潮水要上来了,回去吧。”两人沿着来时的礁石带往回跳,水沟里的水位比来的时候明显高了一些,有几处需要踩着更深的水才能过去。曹大林把布袋高举过头顶,蹚过一条没到膝盖的水沟时,冰凉的海水灌进了靴子里,凉得他激灵了一下,但怀里那袋海参和鲍鱼的重量沉甸甸的,让他在冰水里也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岸上的时候,春桃正抱着山山在岸边等着。山山老远就看见了曹大林,挥舞着小胳膊喊爹。曹大林上了岸把靴子里的海水倒掉,把布袋打开给春桃看——满满一袋海参和鲍鱼,还有郭大勇分给他的一兜子漂亮贝壳。山山立刻就扑过来抓那些贝壳,挑了一个扇形的海螺壳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壳面上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山的眼睛也跟着一起发光。
姑姑在院子里烧了一锅热水,把今天采回来的海参和鲍鱼清理干净了。海参用开水烫了一下去沙,鲍鱼用刷子刷净了壳面的藻类。姑姑把一只鲍鱼切成薄片,用姜丝蒸了,端上桌的时候鲜香四溢,曹大林夹了一片放在嘴里嚼,肉质厚实又弹牙,带着一种比蛤蜊和螃蟹都更浓郁的海味,嚼了许久余味还在舌根上散不尽。
“晒干了能卖好价。”姑姑把剩下那些鲍鱼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海参晒透了,冬天炖鸡汤放几个,金贵得很。”曹大林坐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下那一串串刚刚挂上去的鲍鱼和海参,又看了看窗台上摆着的那一排山山挑出来的漂亮贝壳,心想海边的日子比山里多了另一层丰饶。山和海的滋味要是能拢到一处,铺子里的货就比任何一家都全了。他想着想着,嘴里那一丝鲍鱼的鲜味还在,混着海风的咸和井水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融成了一股说不上名字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