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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采的那批海参和鲍鱼挂起来晾了三天,海风把海参吹得收干了一圈,从软乎乎的黑褐色肉柱变成了硬邦邦的深褐色干品,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鲍鱼也收干了,壳面依然深绿中带着暗褐纹理,壳边的肉质缩紧了一圈,但肥厚的轮廓还在。姑姑教曹大林怎么判断干度——“捏一下海参的肚子,硬得掰不动了就是透了;鲍鱼闻着没有腥臭味,只有干海货的那种咸鲜香,就成了。”

曹大林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晾架上的海货,翻面、收放、核对数量。他盘算着这批干海参和干鲍鱼带回山里能卖什么价——海参按个头卖,大的能卖到五六块钱一只,十几只就是将近一百块的进账;鲍鱼更贵一些,品相好的能卖七八块甚至十块一只,六七只鲍鱼就是五六十块。再加上之前晒的黄花鱼干和蛤蜊干,这一趟海边的收获光卖干货就能收入两百多块,超过在林场干两个月的工钱。

但他还想再多收一些。第四天早晨,他跟郭大勇说:“大勇哥,你们村里有没有专门采海的人?我想学学怎么从礁石下头找海参和鲍鱼,自己多采一些。”

郭大勇想了想:“隔壁老周头就是采海的,年轻的时候潜水下海采,现在年纪大了不下水了,但退潮的时候还常在礁石滩上转。他那手本事足,知道哪块石头底下有货。我带你去看看。”

老周头六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干瘦,但手臂上青筋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在水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力劲。他住在村子东头的一间石头屋里,屋前的小院里堆满了各种采海工具——捞网、铁钩、防水皮裤、潜水镜,还有几根打磨得光滑的细铁钎。他看到郭大勇带着曹大林进来,从木墩子上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了曹大林一番,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带着一种被海风吹粗了的沙哑:“山里来的?想学采海?”

曹大林点了点头,说明了来意。老周头听完了没多说话,从墙上取下一根细铁钎和一柄短把的撬刀,挂在腰带上,又递了一双厚胶手套给曹大林:“走吧,趁退潮还没涨,带你去认认位置。”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一段,到了一片曹大林没来过的礁石滩。这里的礁石比上岛那一片更密集、更凌乱,大小不一的黑色石体像被谁随手撒了一地的棋子,石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海藻和藤壶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退潮后的海水退到了极远处,礁石之间的水洼深浅不一,有的只有脚面深,有的没过膝盖,水色从浅绿到暗褐不等。

老周头在一块大礁石前面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盯着礁石底部那片被海水浸泡过的暗色区域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摸了摸石面上残留的湿痕,然后才从腰带上抽出那根细铁钎,顺着石壁和底部沙地的交界处慢慢探了进去。铁钎插进去大约半尺深,碰到硬东西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手腕轻轻一别,铁钎挑起了沙地表面的一层泥沙,露出了底下吸附在石面上的东西——一只中等大小的鲍鱼,壳面暗绿色带着一层薄薄的钙质藻类,边缘紧贴着石壁,只露出一道窄窄的深褐色肉边。

“你看它的位置,”老周头指着鲍鱼旁边的石壁,“这面石壁朝东南,退潮之后晒不到太阳但能接到早上的潮气,藻类长得好,鲍鱼才爱来。你找鲍鱼先看石壁的朝向,朝东朝南的好,背面朝北的常年阴冷,鲍鱼不爱待。”

他让曹大林蹲下来自己试。曹大林接过铁钎,学着老周头的动作,顺着另一块礁石底部的缝隙探进去。铁钎尖碰到硬物之后他轻轻别了一下,一只同样大小的鲍鱼从石面上松脱了,被他用手接住。他翻过来看鲍鱼的肉足,肥厚饱满,吸附力强得惊人,用指尖按了一下那层褐色的软肉,肉足立刻缩紧,把壳的边缘重新贴回他的掌心。

“手劲儿不错。”老周头点了点头,“接着找,这附近一带礁石底下货不少。”

曹大林开始沿着礁石带的边缘慢慢搜索。他按照老周头教的方法,先看礁石的朝向和表面藻类生长的状态,判断出那些有潜力的位置,再用铁钎探底。不到一个时辰,他找到了七八只鲍鱼和十几只海参,有大有小,每一只都吸附在礁石底部或者石缝深处的隐蔽位置。海参比鲍鱼好找一些,它们不贴石壁那么紧,往往在石缝里的沙地上蠕动着,用手就能捞起来,但老周头教他不要用手直接抓——“手上有温度,海参受了惊缩紧了就不容易取,先用铁钎轻轻挑一下它的腹面,让它翻个身再捞。”

临近中午的时候,退潮退到了最低点,礁石滩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许多平时看不到的深水坑也露出了水面。老周头走到一个特别深的水坑旁边蹲下,水坑的坑底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几块更大的卵石半埋在沙子里,卵石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海草在微微摇动。老周头没有用铁钎,而是挽起袖子直接把手伸进了水里,探到坑底摸索了片刻,然后捞上来一把东西——四五只海参蜷在他的掌心里,圆滚滚的,背上布满了细密的肉刺,被捞出水面之后纷纷缩成了硬邦邦的团。

“这种深水坑底下的海参个头大,肉厚,比浅滩上的值钱。”老周头把海参放进曹大林的布袋里,“你以后记着,退潮退到最低的时候,找那些平时有水盖着的坑,货全在那儿。”

曹大林在那个深水坑里也捞了一手,触到坑底的泥沙和卵石之间果然有好几只海参,有的缩在石缝里只露出一截深褐色的背,有的半埋在细沙中只露出触手在缓慢摆动。他两只手交替着捞了十几只,把布袋的底又填了一层。郭大勇在旁边也没闲着,用铁钩在礁石缝隙里掏出了几只拳头大的海螺,螺壳厚实沉重,螺旋的纹路细密繁复,像一件被精心雕刻过的工艺品。

日头过了正午,潮水开始缓慢地回涨了。三人沿着礁石滩往回走,曹大林的布袋沉得拎在手里胳膊发酸,里面装着几十只海参和十几只鲍鱼,还有郭大勇送给他的几只好看的海螺。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把布袋放在青石板上解开给姑姑看,姑姑探头瞧了一眼:“哟,不少!这批晒干了能装一大袋子。”

春桃过来帮忙收拾。她把海参和鲍鱼按照大小分类放好,大的单独挑出来晾在一根粗麻绳上,小的归成一堆挂另一根。她干活利索,在井水边冲洗海参表面的泥沙和粘液,又快又仔细,手指翻飞着把每一只都洗得干干净净。山山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海螺贴在耳朵边上听,听了半天抬起头来跟春桃说:“妈妈,里面有风,呼呼的。”

春桃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是大海的声音。”山山又把海螺贴上耳朵,闭上眼睛认真地听着,小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曹大林坐在青石板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春桃、晒着太阳玩海螺的山山、在灶台边烧水煮海货的姑姑、蹲在井台边洗靴子的郭大勇,觉得这片海边的日子虽然跟山里的日子完全不同,但那种踏实的、满当的充实感是一样的。他伸手从布袋里拿出一只最大的鲍鱼,翻过来看了看它吸附在石面上磨出来的那层光滑的肉质边缘,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壳面边缘附着的钙质藻类,露出底下浅绿色带着珠光的原始壳色。他把它放回晾架上,心里想着过几天回了长白山,就把这批海货铺到铺子的货架上,跟狍子皮和干蘑菇摆在一起,山珍海味都齐了。海风还在吹着,把晾架上海参和鲍鱼的气味带过来,咸腥而鲜美,混着院子里晒着的干海带和院墙外海浪的哗哗声,让这个午后的海边小院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安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