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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望海屯住了将近一个月,日子过得飞快。曹大林每天跟着郭大勇出海或者赶海,潮水退的时候就下滩涂挖蛤蜊、撬鲍鱼、捞海参,潮水涨的时候就整理渔网、晒鱼干、修补船板上的桐油涂层。春桃在院子里帮姑姑收拾海货,把每天采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晾晒、腌渍、装箱,手比刚来的时候麻利了不少,咸鱼一翻面就知道干到什么程度了,海参捏一下就知道还要再晾几天。山山在这一个月里彻底混熟了,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鸡撵狗,蹲在岸边用树枝戳搁浅的小螃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海风的咸味。

十一月中的一天早上,曹大林跟姑姑说:“姑姑,我们该回去了。天越来越冷了,再晚路上怕要下雪。”

姑姑正在灶台边煮粥,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闷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嗓子还是沙沙的:“你等等,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等曹大林把行李收拾好的时候,姑姑已经准备了满满两麻袋的干货。一袋是干海参、干鲍鱼、干贝和干虾皮,都是她这些天精心挑选晒好的;另一袋是干黄花鱼和干鲅鱼,整条整条地码得整整齐齐,鱼身上的盐霜在晨光里泛着白亮的光。姑姑又拿了一个小包袱塞过来:“这是给山山带的,几块干海带和一把晒好的海苔,回去泡水煮汤给孩子喝。”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把包袱的边角掖了掖,手法利落得像是怕曹大林推拒似的。

曹大林没有推,把两麻袋干货和那个小包袱一一搬上了骝风拉的雪橇。春桃把山山抱上了雪橇,山山坐在那堆干货中间,手里还紧紧攥着他在海边捡的那只最大的海螺,壳面上被他用石头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印子。姑姑站在院门口送他们,郭大勇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条新鲜的海鱼,还没晒干的,说是让曹大林路上给山山煮汤喝。

曹大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姑姑家的院子。石墙上爬着的干海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屋檐下挂着的渔网在晨光里投着细碎的光影,院角的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余烟还在袅袅地升着。他朝姑姑挥了挥手,然后牵着骝风走上了出村的路。

雪橇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往外滑。山山坐在雪橇上,一边用海螺壳敲着身边的麻袋一边回头看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去往前看。海风还在身后吹着,但越往前走那风里的咸味就越淡,渐渐被陆地上干冷的草木和泥土气息替代了。曹大林走在骝风旁边,攥着缰绳,想着这一趟海边的收获——干货装了满满两麻袋,明年铺子里的海货不用愁了,还学到了采海参鲍鱼的手艺,认了几个收干海货的渠道。他想着想着,步子不知不觉就快了一些。

长途汽车转绿皮火车,又是整整一天的颠簸。山山在火车上趴在春桃怀里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海岸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指着远处一片灰褐色的山脊喊了一声:“山!”

曹大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那片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而熟悉——长白山的余脉,山脊线上残留着薄薄一层初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回到家了的踏实,还是离开海边的不舍,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在胸口涌动着,但脚下的火车还在咣当咣当地往前走,把他从一片水带回了一片山。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曹大林去熟人家的马棚里牵出了骝风,把两大麻袋干货搬上了雪橇,又从春桃手里接过睡眼惺忪的山山放好在雪橇上。骝风拉着雪橇在暮色里走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拐进了草北屯的屯口。屯里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晚饭的白烟,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柴火和酸菜炖肉的气味。有在屯口纳凉的老远看见他们就喊:“大林回来了!海边的东西带回来不少吧?”曹大林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往自己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山虎第一个扑了上来。它老远就听到了雪橇的声音,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半天,院门一开就蹿了出来,围着曹大林的腿绕了三圈,又跳起来扑春桃的腰,最后凑到雪橇边上把鼻子探到山山脸上嗅了嗅,湿漉漉的鼻尖蹭在山山的腮帮子上,把半睡半醒的山山蹭醒了。山山睁开眼看到山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胳膊抱住了山虎的脖子,山虎的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

青翅从屋檐下的鹰架上飞下来,在院子里的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曹大林的肩膀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曹大林伸手摸了摸青翅的背羽,青翅的翅膀微微展开了一下又收拢了,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他走进屋把两麻袋干货卸在库房门口,又把山山从雪橇上抱下来送进屋里。灶台还是冷的,春桃立刻去生火烧水,锅里的水还没开,屋里的温度已经慢慢升上来了。山山趴在炕上,山虎跳上炕沿趴在他旁边,用温热的身子暖着山山的一只脚丫子。青翅从窗台上飞到炕桌上蹲着,低头啄了啄自己胸前的羽毛,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姿态安闲而放松。

曹大林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屋里忙碌的春桃和炕上跟山虎挤成一团的山山,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两辆雪橇和堆在库房门口的两麻袋干货。屋子里暖融融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化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映着廊下那一排排肉干和墙上晾着的狍子皮。海风的气味已经远了,空气里重新弥漫起松木和柴火的熟悉气息,还有灶台上正热起来的饭菜香。曹大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趟走得很远,但回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在老地方等着他——狗、鹰、马、狍子、山羊、院墙、柴火、锅灶、炕头、还有炕上的人。他把两麻袋干货往库里挪了挪,把雪橇靠墙放好,关上了院门,把十一月的寒夜关在了外面。屋里灶膛里的火正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像冬天里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