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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就把那两麻袋干货搬到了院子里摊开来晾。海边的潮气和火车上的闷热让干货稍微回了一点潮,海参摸着不如走的时候硬朗,鲍鱼壳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海参一条一条地在院墙上摆开晒太阳,干鲍鱼用绳子重新串了挂在廊下通风的地方,干黄花鱼和鲅鱼则平铺在院子里的木板架上,隔一个时辰翻一次面。山虎好奇地凑近了闻那一排干鱼,打了个喷嚏退开了两步,又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最后被那股浓烈的咸腥味熏得跑回了狗窝里缩着。

春桃把干贝和干虾皮分装进几个粗布袋里,用麻绳扎紧了口,准备过两天带去铺子里上架。她一边装一边对曹大林说:“大林,这些海货咱留一些自己吃,剩下的都摆到铺子里去。县城里冬天鲜鱼少,干海货正好走俏。”

曹大林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抽着烟袋看着那些翻晒着的海货。太阳照在干黄花鱼银白色的鱼皮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跟院子角落里那堆干蘑菇和黄褐色的狍子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山货和海货摊在同一个院子里,一股松脂和木屑的气味混着一股咸腥的干海味,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慢慢发酵着,融成了一种只有这个院子才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把烟袋抽完了,想了想站起来:“我去给老赶叔、吴炮手和愣子家送点海货,让他们尝尝鲜。”他从干鱼堆里挑了几条最大的黄花鱼和鲅鱼,又拿了一小捆干贝和一小袋干虾皮,用油纸包好了,挨家挨户地送了过去。

先去的愣子家。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曹大林拎着一包东西进来,放下斧头迎了上来。曹大林打开油纸包让他看:“从海边带回来的,黄花鱼干、鲅鱼干,还有一点干贝。你拿回去炖汤或者蒸着吃都行。”愣子凑近了闻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气,眼睛亮了:“曹哥,这味儿真鲜!海里的东西跟河里的完全不一样,一股子大海的味道。”他接过鱼干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跟前闻了又闻,舍不得放下。

第二站去了老赶家。老赶坐在炕上,腿上面盖着一张旧毯子,看到曹大林推门进来,脸上泛起了笑。曹大林把一包干贝和干虾皮放在炕桌上:“老赶叔,这是海边带回来的干贝和虾皮,您煮粥的时候放一点提鲜。”老赶揭开油纸,用指尖捻了一小撮干虾皮放进嘴里嚼了嚼,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鲜。比咱山里炖的菌子汤还鲜。大林,这趟海边走得值。”曹大林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跟老赶说了说海边的见闻——退潮赶海、上岛拾贝、出海捕鱼、跟采海人学找鲍鱼。老赶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泛出光,像是透过曹大林的话看到了另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天地:“我这辈子没出过山,但听你说说那些,就觉得山外头的日子也挺有意思的。”

最后去了吴炮手家。吴炮手正在用磨石磨他的猎刀,刀面上已经泛起了一线寒光。曹大林把干黄花鱼和一条干鲅鱼搁在他院里的石桌上:“吴叔,海边的干货,您尝尝。”吴炮手放下磨石,拿过那条干黄花鱼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鱼身,空心的声音清脆:“晒得透,是好货。海里的鱼跟咱山里溪里的不一样,肉紧实,油脂也厚。”他把鱼干收进屋里,转出来又说,“大林,你这一趟出去不光带了货回来,还带了些海边的见识。赶山人一辈子能走出去看看,不容易,你好好利用这些东西。”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愣子比曹大林先到了,正蹲在灶台边看他妈和春桃一起处理那些海货。春桃把干黄花鱼用温水泡发了,切成小段,用葱姜蒜爆了锅,正在灶上小火慢炖。愣子的母亲也来了,帮忙把干海参发了起来,海参在温水里慢慢膨胀,从硬邦邦的干品一点点变得柔软肥厚,颜色也从深褐变成了黑润润的带着光泽的深褐,在水里微微颤动着。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曹大林家的灶台上摆了一桌他从没在家里见过的菜——干黄花鱼炖豆腐、干贝冬瓜汤、发好的海参切片蘸姜醋、小葱拌干虾皮。山山坐在自己的小木凳上,用勺子舀了一勺干贝冬瓜汤,吹了两口送到嘴里,砸吧了两下嘴,又舀了一勺:“妈妈,这个汤甜。”春桃摸了摸他的头:“海里的鲜味,吃到嘴里就是甜的。”

老赶拄着拐棍也来了,坐在炕桌的一头,夹起一筷子海参蘸了姜醋放进嘴里嚼。他嚼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大家都看着他。他把那口海参咽下去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玩意儿滑溜溜的,跟咱山里的黑木耳口感完全不一样,但鲜味比木耳厚得多。山货海货,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味儿。”他又夹了一筷子干黄花鱼,嚼了嚼,点了点头,“大林,你以后山货海货一起卖,铺子里就热闹了。”

曹大林端着饭碗坐在炕桌边,看着满桌子的人——春桃在给山山夹鱼,愣子正把一勺干贝汤往嘴里送,吴炮手夹着一块海参仔细端详,老赶被炕火熏得脸颊发红、嘴角还沾着一粒干虾皮。他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院子里那些还没收进去的干货上。院墙上那一排干鲍鱼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淡的银灰色光泽,廊下的干鱼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库房门口堆着的狍子皮和干蘑菇也在夜色中静静地待着。山虎趴在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屋里热闹的场面,青翅站在鹰架上,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合上了。曹大林扒了一口饭嚼着,觉得嘴里既有海味的鲜甜也有山货的醇厚,像这一年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在这碗饭里炖化了,变成了满屋子的热气和人声,让这个冬天的夜晚热烘烘的,厚实实的,再大的风雪也灌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