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货分完了,尝鲜的热闹也过去了,日子回到正轨。曹大林在院子里转了两天,把那些干海参和干鲍鱼重新装袋,分门别类码好,又去了一趟县城铺子,跟春桃一起把新到的海货上了架。铺子里的货架上,左边是干蘑菇、干木耳、黄芪、党参,右边是干黄花鱼、干鲅鱼、干贝、干虾皮,海货和山货各占半壁江山,中间隔着一排用粗瓷罐装的野蜂蜜和獾油。墙上那张豹皮还在老位置挂着,斑纹在日光灯下依然醒目。
铺子里的货算是齐了,但库房和柜台还有一些零碎活没收尾。曹大林在铺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发现库房的门板有些旧了,关不严实,冬天透风,干货容易受潮;柜台下面少了一层搁板,放东西不方便;门口挂招牌的那两个木桩子也有些松动,风一吹招牌就晃。他跟春桃合计了一晚上,决定花几天功夫把铺子彻底收拾利索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添的添,赶在冬月之前把铺子拾掇得像个正经买卖人家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就叫上了愣子,两人套了骝风和骝风两匹马,拉着雪橇去县城。雪橇上装了锯子、斧头、刨子、一捆松木板和两桶桐油,是曹大林提前在家备好的材料。愣子坐在雪橇上搓着手:“曹哥,咱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铺子收拾好了才能好好开张。”曹大林走在骝风旁边攥着缰绳,“把库房门换了,柜台加了搁板,招牌重新钉牢,院墙那面的排水沟也得清一下,春天化雪的时候别淹了库房。”
两人到铺子的时候天刚亮透。曹大林掏出钥匙开了门锁,一股积了一夜的凉气扑面而来。愣子进门先跺了跺脚,哈了口白气看了看满墙满架的货:“曹哥,你铺子里的货比秋天的时候多了好几倍,这一眼看过去还真像个大买卖人的架势了。”
曹大林笑了笑没接话,把工具从雪橇上卸下来开始干活。他先把库房那块旧门板拆下来,量了新门板的尺寸,让愣子帮着一起锯木板。松木板子厚实,锯起来费劲,但曹大林手上有力气,锯齿吃进木头里带出一溜卷曲的刨花,金黄色的木屑在晨光里纷纷扬扬地飘散着。门板锯好之后他用刨子把边缘刨平了,又用砂纸打磨了两遍,摸着光滑顺溜了才卡进门框里试了试,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愣子在旁边用桐油刷门板的表面,一下一下地刷得均匀仔细。桐油的清香味在铺子里散开,把原先积了灰尘的陈味盖了过去。春桃来得晚一些,到了之后烧了一壶热水给两人沏了茶,然后开始收拾柜台里面的杂物。她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归拢到一处,腾出了空间,曹大林又锯了几块短木板钉在柜台底下做搁板,搁板一装好,柜子下面的空间立刻就利用起来了,能放不少零碎东西。
招牌的活是下午干的。曹大林站在门口把那两根挂招牌的木桩重新砸进墙里,用了更长的铁钉固定牢了,又用细铁丝在木桩和墙面的连接处缠了好几道加固。他把那块写着“山珍海味店”的红纸牌子拿下来,擦干净了,重新贴在一块打磨好的松木板上,再用清漆刷了两遍保护起来。招牌晾干了之后他踩着凳子挂上去,拧紧了螺丝,然后退到街上仰头看了看——招牌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框上方,红底黑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漆面的光泽,笔画虽然粗朴但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筋骨劲儿。
“这回稳当了。”曹大林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凳子上跳下来。愣子站在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曹哥,这招牌一亮相,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这儿是卖山货海货的铺子了。”
铺子里外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曹大林和愣子把工具收拢好装回雪橇上,又把铺子里新做好的门板和柜台收拾出来的碎木屑扫干净了。春桃用抹布把柜台和货架又擦了一遍,擦得木面上能映出煤油灯的光。她把最后一盏灯吹了,锁了门,上了骝风和骝风拉着的雪橇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夜风冷了,但曹大林坐在雪橇上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干了一天活的酸胀感还在胳膊和肩膀上存着,但那种累跟在山里打猎的累不同——是一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砖一瓦搭起来的踏实劲儿。春桃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块从旧招牌上换下来的红纸,纸上的墨字被清漆浸过了,在月色里泛着暗暗的色泽。
回到屯子的时候屯里的人家大多已经歇灯了,只有几户的窗户里还透着昏黄的灯火。曹大林把骝风和骝风牵进马厩喂了草料,把工具搬进库房里放好,最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围墙的方向。院墙下的排水沟今天他没来得及清,但明天或者后天再来一趟就行,不急。他把院门掩好,进了屋。灶台上一盆热水正冒着白气,春桃已经把饭菜热好了摆在炕桌上,山虎蹲在门槛边摇着尾巴等他。他脱了棉袄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热水漫过被松木刺划了几道小口子的手指,烫得微微发疼,但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让一天劳碌后僵硬的关节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铺子方向的天际线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但他的脑子里还能清晰地看见那块红底黑字的招牌在门框上方端端正正挂着的样子,心里像有一团火,被冬夜的风吹着,不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