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肉吃了一个礼拜还没吃完。春桃把狍子肉切成大块腌了挂在廊下,又炖了一大锅狍子骨头汤灌进坛子里存着,每天早上热一碗给山山泡饼子吃。山虎天天在廊下转悠,仰头看着那一排新挂上去的狍子肉,馋得口水挂在嘴角拉成细丝,但曹大林不扔给它它也不敢跳起来够,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扫着雪地,时不时舔一下嘴角。青翅蹲在屋檐下,倒是没什么反应,它只吃鲜肉,干肉引不起它的兴趣。
十二月底的天气更冷了,白天最高也就零下十几度,夜里能到零下二十几。风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屯子里的路被踩实了又盖上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各家各户都窝在屋里不出门了,只有早晨和傍晚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证明着屯子里还有人在喘气。曹大林这天早上起来,推开院门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干冷,冻得人鼻子发疼。这种天野猪该出来找食了,雪太深了,橡子都被埋在雪底下,它们只能到沟底的落叶堆里拱食,那些地方雪浅一些,落叶厚实,底下还藏着些秋天没被吃干净的橡子和榛子。
他套上厚棉袄,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背上枪,在腰带上挂了一卷麻绳和一把猎刀,朝愣子家走去。愣子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来了立刻放下扫帚:“曹哥,今天进山?”
“野猪沟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落单的。”曹大林把备用的子弹袋递给愣子,“冬天野猪不比秋天那么好找,但碰上了都是大家伙。”
两人带着山虎出了屯子。天灰蒙蒙的,雪地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调的青光,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山虎走在前面,在深雪里蹬着步子走,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深坑。积雪太厚了,它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但鼻尖一直贴着雪面在嗅着,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四周任何细小的声响。
野猪沟在老爷岭东侧,是一条狭长低洼的山谷,谷底积了厚厚的落叶和枯草,两侧坡上的橡树和榛柴林子挡住了大部分风,雪比开阔地带浅一些。曹大林和愣子在沟口蹲下来观察了一阵,沟底的雪面上果然有翻动的痕迹,几处落叶堆被什么东西拱翻了,枯叶和碎雪散了一地,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碎橡子壳。痕迹是新鲜的,边缘的雪粒还没被风吹硬,像是今早刚留下的。
“就在附近。”曹大林压低声音,指着沟底一处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山虎,去那边看看。”
山虎沿着沟壁滑了下去,四条腿在雪里连爬带滑地往下走,到了沟底之后立刻把鼻子埋进了雪地里。它嗅了几步就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前支着,整个身体绷紧了,尾巴绷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发现大型猎物的警告。它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在原地蹲了下来,身体低伏着,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叫出声,只是持续地发出那种极低极沉的喉音。
曹大林顺着山虎示警的方向看过去。沟底那片灌木丛后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那团东西粗壮而低矮,脊背高耸,正低着头在用鼻盘拱着地面上的积雪和落叶,把冻硬的表层翻开了,露出底下松软的腐殖土和枯叶,然后伸着嘴巴在翻开的泥土里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它拱得很专注,粗重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地升腾着,脊背上的黑色鬃毛根根竖立,在高处看过去像一把黑色的刷子。
是一头大公猪。曹大林目测了一下,肩高至少二尺半往上,脊背宽厚,体型圆滚,至少有三百多斤。它的獠牙从下颚伸出向上翻翘着,尖端的黄色在雪地的反光里格外显眼。它低着头拱食的时候脊背上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露出了底下厚实的脂肪层,在冷空气里微微颤动着。
曹大林用手势示意愣子从沟壁的另一侧绕过去包抄。愣子点了点头,提着枪放轻脚步沿着沟壁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到了灌木丛的另一侧,蹲在一块被雪覆盖的大石头后面,端起了枪。曹大林自己从正面慢慢往下滑,每滑几步就停下观察一下野猪的动向,确认它还在低头拱食没有察觉。
野猪在沟底专心致志地翻着落叶堆,翻了一处又挪到下一处,粗壮的脖颈低垂着,鼻盘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移动,把带着冰碴子的落叶拱到一边,露出底下藏着的橡子和枯草根。它翻出来的碎叶在雪地上堆成了一个个小土堆,深褐色的落叶撒在纯白的雪面上,像在白纸上泼了一把浓茶。
曹大林滑到了沟底,蹲在一丛枯草后面,端起了枪。距离大约五十步,野猪侧对着他,正低头拱着地面,脖颈和肩胛交界处的要害暴露在视野里——耳根后面那一片被鬃毛覆盖的骨骼薄弱区,霰弹打进去可以直接伤及脑干。他没有急着开枪,先稳住呼吸,准星对准了那一片区域,在野猪再次低头往下拱的时候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狭长的山沟里炸开了,回声在沟壁之间来回撞击着叠成一层又一层越来越远的余响。野猪猛地一颤,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倒。它摇摇晃晃地甩了一下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锐刺耳的嚎叫,然后转过身来,看到了蹲在枯草后面的曹大林,咆哮着低头冲了过来。
曹大林快速退弹上膛,在野猪冲到四十步左右的时候开了第二枪。这一枪打在了野猪的肩胛上方,野猪的冲锋势头被拦腰截断了,前腿猛地一跪,巨大的身体在惯性下往前滑了两步,把沟底的积雪犁出两道深沟。它的后腿还在蹬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前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整个庞大的身躯歪斜在雪地上剧烈地抽搐着。它的獠牙在雪地里剐蹭着,把冻硬的雪块刨得四处飞溅,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呼噜声,像一口正在漏气的破风箱。
愣子从侧面的石头后面冲了出来,端着枪在野猪头部侧面补了一枪。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同时蹬直了,然后彻底松弛下来,倒在了被它自己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身下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水,在纯白的雪面上慢慢扩散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深红色花朵。
山虎这才从沟壁上滑下来,跑到野猪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低头嗅了嗅野猪的鼻盘。这一次它没有等曹大林过来就确定了猎物已经断气,退后了两步蹲在雪地里,吐着舌头大口喘着气,尾巴在雪面上扫着。它的皮毛上沾满了细碎的雪粒和冰碴子,四腿在刚才的蹲守中已经冻得微微发抖,但蹲坐的姿态依然稳稳当当的。
曹大林走过去蹲在野猪旁边检查了一下体型。这头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鬃毛粗硬如针,脂肪层厚得令人咋舌,用手按压了一下肋部的皮毛,底下是一层足有两指厚的油脂,软乎乎的,像按在了一块刚发好的面团上。野猪的獠牙又长又弯,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根部的牙床粗壮结实。
“愣子,回家叫人来拉。”曹大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雪,“这猪三百多斤,咱俩扛不动。”
愣子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屯子跑。曹大林蹲在野猪旁边等着,从兜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把烟雾凝成了一团浓白的雾团,在他面前飘了一会儿才散开。沟底安静下来了,野猪的呼噜声没了,山虎也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把落在脊背上的雪扫掉。曹大林慢慢抽完了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远处传来雪橇滑过雪面的沙沙声和人的喊话声由远及近,愣子已经带着人拉着雪橇赶过来了。他把烟袋揣回口袋里,弯腰抓住野猪的后腿往上提了提,试试重量,等着大伙儿来一起抬。寒冬里的野猪沟又恢复了它应有的安静,只有风还在沟口绕着,把树上的积雪吹下来一蓬一蓬地洒在雪地上,细细碎碎的,像正在下一场看不见起点的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