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之外,是石云天五人小队,利刃在握,死守隘口,断了敌军所有南逃通路。
山谷之内,是蒋砚樵麾下数千嫡系残兵,依托山势密林布防,机枪架满险要,步枪层层叠叠,主力完好、阵型稳固,牢牢锁死了所有突进空间。
僵局,稳如死局。
谁也冲不进来,谁也冲不出去。
王小虎按着刀柄,呼吸粗重,死死盯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阵线,眼底满是不甘:“耗着不是办法,再拖下去,他们休整完毕,说不定真能拼死突围。”
马小健微微摇头,目光冷静:“硬冲伤亡太大,我们只有五个人,经不起消耗,无人机弹药耗尽,空中牵制手段已经全无,现在只能死守。”
宋春琳收弓垂手,指尖摩挲着仅剩的几支羽箭,轻声道:“敌军军心虽乱,但骨干军官尚在,军纪没崩,短时间根本拖不垮。”
李妞攥紧双鞭,咬牙道:“打又打不动,耗又耗不起,这仗打得憋屈。”
几人皆是身经百战,从抗战尸山血海一路拼杀至今,从未打过这般束手束脚、进退两难的仗。
兵力的绝对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任凭他们身手通天、战术卓绝,也难以逾越数千人的重兵防线。
石云天伫立山口,汉环刀贴于身侧,目光沉沉望着谷底。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
蒋砚樵绝非庸碌之辈,留洋军校的眼界、缅甸血战的历练、多年嫡系带兵的底蕴,让他极其擅长绝境稳局。
方才那般毁灭性的冰火奇袭,换做普通国军部队,早已全线崩盘、四散溃逃。
可他,只用短短片刻,便收拢残兵、构筑防线、稳住阵脚。
此人的能耐,配得上蒋家最后的底牌,也配得上这场终极对峙。
就在山间气氛压抑到极致之际,谷底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蒋砚樵拨开身前的卫兵,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密林防线。
夜色落在他沾满烟尘的军装之上,肩章依旧挺拔,脸上不见狼狈,不见焦躁,只剩一片历经大战后的沉静。
他抬手示意身后所有士兵原地待命,不许妄动,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两山中央的空场。
月光穿透稀薄的硝烟,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坦然无惧的眉眼。
蒋砚樵在距离山口数十步的位置站定,抬眼望向石云天,声音清亮,穿透夜风:“石云天,僵持无益,你我不妨好好谈谈。”
石云天微微颔首,没有上前,亦没有戒备突进,只是静静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蒋砚樵目视山口五人,目光逐一扫过石云天、王小虎几人,眼底带着一丝由衷的认可。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五个你们这般年纪的人逼到这般绝境。”
他语气坦然,不带半分讥讽,全是战场之上强者对强者的正视。
“你战术刁钻,眼光毒辣,敢以弱搏强,善借天时地利,你的这几手冰火奇袭,别说是南线杂牌部队,就算是我军中顶尖主力,也未必能挡。”
“你们五人,个个身手悍勇,心性坚韧,皆是乱世难寻的精锐。”
这番话,出自真心。
从军十余载,他见惯贪生怕死之辈、投机取巧之徒、庸碌无能之将,像石云天小队这般,以凡人之躯、寥寥数人,搅动南线战局、困住整建制主力的队伍,他从未见过。
“你我之间,恩怨纠缠数年。”
蒋砚樵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下来。
“淮河对峙,你瓦解我部军心,毁我辎重;废黄河故道,你与我部交手对峙;一路南下追剿,你次次坏我退路、破我布局。”
“你与蒋家的仇,与我个人的怨,层层叠叠,积怨已久。”
王小虎闻言瞬间瞪眼,正要开口怒斥,却被石云天抬手按住。
石云天神色平静,静待他的下文。
蒋砚樵望着他,缓缓开口,说出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话。
“今日,我可以做主。”
“你我之间,所有私怨、所有纠葛、所有积年仇怨——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山谷寂静无声。
一笔勾销。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下,却卸下了数年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恩怨。
蒋砚樵目光诚恳,继续开口,带着乱世英雄独有的惜才之心:
“我敬佩你的本事,敬佩你的血性,敬佩你乱世立身、逆势而行的魄力。”
“如今大势倾颓,我方节节败退,江山易主已是定局,但你这般人才,不该困于阵营之争,不该埋没于山野战事。”
“我可以向上面担保,只要你们五人愿意反戈,归入我方阵营。”
“过往所有对立、所有厮杀、所有恩怨,尽数清零。”
“既往不咎,永不追责。”
他字字铿锵,句句恳切,带着十足的诚意与底气。
“不止恩怨一笔勾销,我还可以许诺,以你们的能耐,可直接身居高位,执掌精锐,不受掣肘,不被埋没。”
“乱世将末,择主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是自古常理。”
这是绝境之中的招揽,也是强者之间的英雄相惜。
蒋砚樵深知,今日僵持不下,他无法突围,石云天也无法歼敌。
继续死拼,只会两败俱伤。
与其无谓损耗,不如收下这五位绝世悍将,化解死局、留住人才。
他惜才,更深知石云天的价值。
此话落地,王小虎几人瞬间面色冰冷,眼底满是嗤笑。
他们从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征战,从不是为了高位权势厮杀。
石云天伫立原地,风吹动他肩头的赤诚带,在沉沉夜色里微微飘动。
他看着对面坦然劝降的蒋砚樵,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震彻山谷。
“你能一笔勾销你我的恩怨。”
“但你勾销不了山河血泪,勾销不了百姓苦难,勾销不了乱世里无数枉死的亡魂。”
一句话,直接击碎所有英雄相惜的虚伪说辞。
石云天眼底清亮,目光穿透谷底的硝烟,望向万里山河:
“我征战半生,从不是为了私人恩怨,不是为了高下输赢。”
“我炸鬼子据点、捣毁七三一部队、诛杀汉奸伪军、对峙反动部队,为的从不是我自己。”
“为的是乱世安宁,为的是百姓安生,为的是天下劳苦人能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
“你所谓的恩怨一笔勾销,是你个人的大度。”
“但阶级对立、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从来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抹去的。”
蒋砚樵脸色微沉:“石云天,乱世立身,何必拘泥阵营?良禽择木而栖,我待你以诚,给你出路。”
“我的路,早就选好了。”
石云天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从我拿起汉环刀、踏上战场的那天起,就从未变过。”
“你敬我是对手,想收我为麾下,可惜,你我道不同,永不相为谋。”
“你想一笔勾销私怨,我不需要。”
“蒋家的恩怨,乱世的残局,我今日不走,明日不避,迟早亲手了结。”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蒋砚樵静静看着眼前身形挺拔、心志如钢的青年。
他终于明白。
此人不惧围杀,不惧僵持,不惧绝境,更不惧权势招揽、名利诱惑。
他的信念,早已扎根山河,深入骨血,无可撼动。
英雄相惜,换不来半分动摇。
招揽之心,终究是自作多情。
蒋砚樵沉默许久,缓缓点头,眼底的惜才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战意。
“好。”
“既然你执意如此。”
“那你我之间,所有恩怨,便不用勾销。”
“从此刻起,唯有死战,别无他途。”
夜风呼啸,两山对峙。
唯一的和解之路彻底封死,短暂的劝降落幕,剩下的,只有终极死局。
僵持仍在继续,但这场对决,已然再无半分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