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石家村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仗打完了,队伍散了,人回来了。
孙书燕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筐里堆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缨子,她把老叶掐掉,嫩叶码齐,动作不快不慢。
王小虎蹲在磨盘旁边啃红薯,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石云天,又转头看了看孙书燕,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趟,终于忍不住把红薯往磨盘上一搁。
“云天哥。”
“嗯。”
“你过来一下。”
石云天走过去,在磨盘旁边蹲下来。
王小虎往他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跟她的事,啥时候办?”
石云天没接话。
“你别装糊涂。”王小虎急了,“仗打完了,人也回来了,燕子姐在咱院子里住了这么些年,你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待着吧?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咋说的?”
石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啥?”
“说你们俩像两口子,但又不是两口子。”王小虎理直气壮地说,“俺听着都替你着急。”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磨盘上的红薯皮,没说话。
他何尝没想过。
从1942年在德清江兴楼后院第一次把她从李万财手里救出来,到后来在根据地的灶房里递药、在试验田里送水、在大漠孤岛外守着心慌等消息,再到他从白沙湾死里逃生回来那天,她站在院子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碗药放在他手边,碗是温的。
这一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从来没有催过他,从来没有说过“你欠我一个交代”。
他打过最硬的仗,扛过最重的担子,可偏偏到了“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足无措。
当初燕子爹将孙书燕托什给他时,他没有急着一定答应。
因为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迟早要回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
所以他一直没敢答应,也没敢承诺。
但现在,他已经把“回去”的路亲手关上了。
他留下来了。
“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得对。”
王小虎愣了一下:“啥叫俺说得对?”
石云天没理他,转身往灶房走。
孙书燕还在蹲着择菜。
石云天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萝卜缨子,学着她的手势掐老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燕子。”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孙书燕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
石云天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
他想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想说“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愿意嫁给我吗?”
孙书燕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筐里的萝卜缨子,过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没掐完的萝卜缨子塞进他手里。
“这还用问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像村口那弯秋天的月亮。
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口飘出来,把两个人笼在一起。
石云天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萝卜缨子,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打过的所有仗,都不如这一刻让他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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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八,日子是赵金志挑的,说“宜嫁娶,百无禁忌”。
没有婚纱,没有鲜花,没有大摆宴席。
但石家村所有人都来了。
石怀远带了一对红蜡烛。
他站在院子门口,把红蜡烛递给石云天:“爹娘没赶上这一天,我替他们点个灯。”
石云天接过蜡烛,看了哥哥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小虎是伴郎。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断水刀挂在腰上,站在石云天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马小健负责放鞭炮。
他平时话少,但那天他偷偷买了二踢脚,在院门口摆了满满一挂,点着之后,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李妞和宋春琳帮着孙书燕梳头。
孙书燕头上插了一朵花,小小的一朵,别在耳后,衬得她的脸比平时亮了几分。
石云天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孙书燕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石云天的手握住了。
就像那些年,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她握住他的手一样。
酒席摆在院子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炖鸡、红烧肉、豆腐、白菜,还有两坛从镇上买来的烧酒。
杨学增没来,但托人捎了一坛酒和一封信。
信很短:“你小子,终于办了,欠我的那顿酒,回头补上。”
周彭也来信了,让王小虎在酒席上代念:“营长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还说等你们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当干爹。”
曹书昂的信最正经,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祝他们百年好合,革命伴侣,白头偕老。
酒席吃到天黑。
王小虎喝多了,搂着马小健的肩膀,一边哭一边笑,说“俺们云天哥终于成家了”。
马小健把他推开,但嘴角是弯的。
李妞和宋春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笑着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二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小木刀,看着石云天和孙书燕并肩坐在堂屋里,低头看了看小木刀,然后把它塞回怀里。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石云天和孙书燕两个人。
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清亮亮的,照得地上的影子很清楚。
石云天坐在门槛上,孙书燕靠在他肩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烧过柴火的余温还从门缝里往外渗,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石云天忽然开口。
“燕子。”
“嗯。”
“你说,我走了那么远,最后停在你这儿,值不值?”
孙书燕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别问我值不值,你问问你自己,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最踏实?”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白沙湾的海水,想起大漠基地的电流,想起赵家坳的炸弹,想起那些他一个人扛过的夜晚。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孙书燕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他说。
孙书燕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晚,石家村的月亮很圆。
石云天靠在门槛上,孙书燕靠在他肩头,两人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完了,田埂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霜。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落了,但枝干还在。
而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新种的车厘子树,已经悄悄抽出了几枝新芽,来年春天,它会开花。
石云天和孙书燕的故事,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
他从关外打到江南,从抗战打到内战。
他炸过七三一,杀过汉奸,打过石井,种过试验田,救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
而最后,他坐在石家村的门槛上,靠着一个等他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