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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静安回头看不到来路。当她往前看,也一片雾蒙蒙的时候,那种纠结,她说不出来的难受。

如果她从来就没尝过成功的快乐,她也许愈挫愈勇。

可她已经站到了山顶上,两本书那么顺利地就出版了。两本书都是写到一半,就有出版社找她签约。

可现在,她接连两本小说扑街了,连个水花都没有扑腾起来。

这种挫败感,一天天地啃噬着她。

甚至,她现在连写都写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不到过去,望不到将来,一片白茫茫的,好像她被抛在沙漠上,没有水和食物。

白天她被太阳暴晒,夜晚冷水将她封在冰里,她看不到希望,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甚至,连内心里的一个想法,她都抓不住。

跟顾泽聊天,她情绪也不好,两个人说不上三句话就吵起来。

每次吵架,她都冲动地说一些刺伤对方的话。过后她又后悔那些话伤人。

顾泽劝她:“你停下来吧,不要写了,停一段时间——”

静安说:“我哪敢停啊?我停下来之后我和冬儿的生活怎么办?我不写了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得动积蓄,那点积蓄花光了怎么办?”

顾泽说:“我养你,我养你们娘俩!”

如果这话顾泽平常说,静安会相信一些,现在他说这话,静安认为他是在安慰她,并不是真心说的。

退一步说,就算顾泽说的是真的,他又有多少钱?他还有一个儿子要照顾,要治病。

他即使愿意养静安,养多久?一天还是一年?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这话静安早就不相信了。

即使顾泽说养你三生三世,静安也不相信。

静安相信爱情,但她不相信爱情是永恒的。

静安也相信婚姻,但她不会走进婚姻。

好的爱情是有的,好的婚姻也是有的。她现在已经清晰地认识到她不适合婚姻。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婚姻的。

她适合一个人生活。她不会迁就人,她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打扰。

她也不会为爱情和婚姻付出太多的东西,她舍不得她的时间。

她已经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也知道顾泽对她说的话没有什么作用。

即使顾泽愿意养她,那给她的钱也是有数的。

她只有自己挣钱,才能挣到没数的钱……

当她把这些话,有些语无伦次地跟顾泽说出来,顾泽也很生气。

他的好心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还让静安说出这样的话。

顾泽气急了,也口不择言:“你怎么想的?你这不是精神病吗?”

静安最忌讳这句话,她暴怒地说:“你才是精神病,你儿子才是精神病!”

说到这一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再说下去,他们必定大吵一架,伤得彼此体无完肤。

顾泽说她的话,可能是无心的。但静安说这句话,一定比顾泽说静安的话,让顾泽受到的伤害更大。

她脑袋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朵里听到一种“沙沙地”声音。

外面下雨了。

静安看到窗外的雨,她暴怒的情绪冷静了一下。

挂断电话,她决定到外面走一走。

雨不大,她也不想打伞,一个人从楼上下来,一直往北走。

很多年后,她跟几个朋友闲聊,一个朋友说,现在的技术难以想象,怀孕的时候什么都能查出来,如果发现雄性激素太高就会打掉。

静安不太懂,就询问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雄性激素太高,人的戾气就大,就会有暴力倾向……

静安不知道她身体里这个东西是不是太高。她不是总有暴力倾向,只是偶尔的,那种戾气会从脑袋顶上窜出去,做一些她平常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小时候受到欺负,她还没有这种戾气。或者说是没有反抗意识。

是她到了工厂,到了婚姻里,到了社会上,被无尽地压榨欺辱之后,她才会在某个点上突然爆发。

她知道这一点是不好的,应该学会控制它,无论如何都不能爆发。

一旦爆发,伤人伤己。

她知道自己那句话,会让顾泽很难过。因为洪宇就是这种病,但谁也不能挑明了说,更不能用嫌弃的口吻说。

静安住宅楼的北侧,那时候还没有盖楼,都是杏树,春天一片粉嘟嘟的花,现在,花谢了,绿色的叶片长出来,叶子之间隐藏着铜钱大的青杏。

她缓缓地走着,径直走到北环,拐过去往东走,能走到江边去。

以前,每次心里想不开了,就到江边走一走,看看悠悠流淌的江水,她心里的那些乱麻就一点点地顺畅了。

写作的人,最怕写不出来,家里的积蓄又不多,这种时候就特别恐慌。

写作者,幸运的是把爱好当成了工作,工作的时候也是快乐的。

但这也是写作者的不幸,因为她的工作和爱好是一个,一旦工作陷入绝境,她连个转移心情的爱好都没有了。

那时候,静安还无法理清心里的想法,总是乱糟糟的,看不清自己的想法,看不清脚下的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走。

很多年后,静安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她跟老师聊天。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仅仅通过一根电话线,她就在老师面前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诉说心里的种种委屈……

老师听她说了一个多小时,等她说完了,老师问她:“你最喜欢做什么事?”

静安说:“写作。”

老师问:“什么能给你带来快乐?”

静安答:“写作。”

老师说:“除了写作,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快乐的?”

静安想了想,应该没有,或者说有,但那些快乐都是微小的,很快就会消失。

静安说:“吃雪糕,吃蛋糕,看书,看电视剧,但也不行,吃东西能乐呵一会儿,我又怕胖。吃甜食我的牙又吃坏了。看书和看电视剧我觉得累——”

老师说:“其实,这么多年你的压力太大了,现在都聚集到一起,在你身体里排不出去,积郁成疾,你就抑郁。”

静安说:“那我该怎么办?”

老师说:“如果你想象自己半年后,小说就能写出来,还出版了,你会不会快乐?”

静安笑了。“会快乐。”

老师说:“你看,你这不就笑了吗?一边寻找写作的素材,一边幻想自己半年后小说出版,你就会慢慢找到出路……”

那是很多年后,静安已经知道寻求精神上的帮助。

2010年,静安还不知道自己是得病了。她只以为自己是情绪不好。

静安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从她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有一年暑假,午后,她从炕上睡醒起来,望着外面的夕阳西下,悲从中来,就是特别难过,特别想哭。

就是那种被人抛下了,生无可恋的感觉。

那时候,这种感觉静安一年能有五六次。

尤其是母亲揍了她,她感到特别委屈的时候,她拿着自己的小包袱想离家出走的时候,这种绝望的感觉就特别强烈。

上了初中,整个三年,她看不见光亮。

因为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她的数学又总是20多分,拖全班平均分的后腿,老师课堂上总是羞辱她。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在学校的时候也不跟她来往,跟别人一样孤立她。

只有放学了,朋友才会靠近她,跟她说两句话。

她十几岁,对于生活很迷茫,找不到办法。只是一味地自责,觉得自己笨,自己活该被老师辱骂。

那时候她就抑郁,在看小说中能寻求到乐趣。可总感觉她的天空是昏暗的,低沉的。

结婚三年,生活也压抑,仅有的看书写作的快乐,前夫也不允许她做。

她后来喜欢唱歌,总算在生活的夹缝里,能顺畅地喘口气。

但她对唱歌渐渐地放下了,唱歌也只是一时的快乐。甚至越唱歌越悲伤。

这种抑郁的情绪,在静安去大院工作的时候,一个月会有一次。

经常是生理期的时候,那时候情绪波动大。她也以为是因为来月经了,导致她情绪低落。

等到她去报社工作,那时候这种抑郁的情绪有些频繁,一个月会出现两次以上。

她当时也有警觉,月经一个月才来一次,这种不好的情绪怎么会一个月出现两三次呢?

现在,这种低落的情绪一周就会出现一两次。

她才觉得可怕,自己这是染上什么病了吗?

情绪低落的时候,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尤其静安是写长篇,她每天都焦虑地构思,很容易把自己引入到一个荒僻的夹缝里。

写作能带给她价值感,满足感,安全感,成就感。

她的所有身家都在写作上,她押在写作上的东西太多了。

一旦写作这件事失败了,她一下子就垮了。

写作这件事,还不像做苦力,只要有力气,就能搬砖。

写作这件事,你明明很亢奋,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