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西心头一跳,来不及解释,眼中银芒再次微闪——局部时间暂停!她迅疾无比地从流云僵住的手中取回药丸,吞下,然后解除暂停。
整个过程在流云感知中只是一瞬,他只觉得手中一空,药丸已不见,棠西喉间微动。
“你……”流云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立刻明白了,伸手就想往棠西身上摸索,寻找是否还有。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棠西的手臂时,那股熟悉的、温暖纯粹的“爱意”再次清晰地流淌过来,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和怀疑。
他一愣,随即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的“爱意”……难道是和这药丸有关?
可随即他感知到棠西正通过某种阵法,在源源不断的向白澈灌输生命力。
一个更加恐惧的念头升起,难道她的爱意突然出现,是因为白澈在这里?
“你还爱他?”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暴戾前兆。
“不!当然不!”棠西立刻否认,没想到他会这么误解。
她主动上前一步,投入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只是道义。他去监视海皇之心,是为了帮我。流云,别乱想,我心里只有你。”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和流淌的爱意,流云的怀疑被稍稍压下,但不安仍在。
棠西知道必须彻底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眼中漾开怀念的柔光,指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还记得这里吗?鹤立川,灰石城。三百多年前,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虽然对你而言不是初见,但那一刻的你,真的……狠狠惊艳了。”
流云被她话语中的温情和回忆吸引,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也浮现一丝恍惚:“记得……那时,你要买下白澈。”
“让我救他吧。”棠西的声音带着恳求,却巧妙地画下界限,“我不碰他,只用阵法远程传输生命力。我们把他放在这里,然后……就我们两个,重新走一遍鹤立川,创造只属于我们的回忆。”
流云沉默了片刻,对“只属于我们”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白澈的杀意。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棠西展颜一笑,牵起他的手,背后绚丽的风凰羽翼舒展,带着他从高楼之巅一跃而下。
夜风托起他们的身影,掠过繁华的城市,飞过沉睡的森林轮廓,滑过阳光下泛着碎银的海面。
熟悉的风景勾起了尘封的记忆,无数细碎的片段在棠西脑海中闪过——那些救人、劝架、游历、与各色人物相处的时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如同破晓之光,缓缓照进她的心底。
她为何能轻易融入人间,理解并包容万千性情?为何对天地万物怀有近乎本能的悲悯?
因为她本就源自于此,是这天地灵性凝聚而生的“有情”之身。
是孟章,一次又一次,试图将她拉入“人性”的河流,甚至这一世,让她以婴儿之躯,完整体验了生而为人的二十年。
那二十年,孟章观察着她,看她拥有人的喜怒哀乐,看她陷入爱恨纠葛……他应该,为此感到过“欣慰”吧?
棠西在风中回过头,看向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始终追随她的流云。
你的“欣慰”与“满足”,已经足够久了。
接下来……
该轮到这天地万物,感受真正的“平衡”与“轮转”了。
棠西降落在曾经喝过水的小溪边,脱掉鞋子,赤足走进水中。
她感受到溪水的温柔,感受到森林的平静。
她往下一倒,躺倒在了水中。
流云吓了一跳,立刻踏入水中将她扶起,试图将她拉离小溪。
棠西按住他:“你与我一起躺下吧。”
流云不太理解:“那我给你生个屏障吧,你可以躺在空中。没必要躺在这冰凉的水里。这水上游也不知道流过哪些地方,脏得很。”
棠西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流云,其实……我不需要那些照料。”
独自在桑榆山的岁月,她同样自在。若非顾及人间的规矩与“羞耻”,她本可无需衣物。化身为凤,寻一枝头,便能静立数月,餐风饮露。
甚至……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最初,或许并无“性别”之分。是来到这人间之后,才选择了性别。
孟章那些无微不至的、令人窒息的“照顾”,不过是他试图用“人性”的茧房将她永久留下的挣扎。
而这些,她其实……从来都不需要。
流云听见她平静的话语,看着她躺在水中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模样,心口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棠西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与大地传来的、无声而浩瀚的召唤。
有一种模糊却坚定的直觉在指引她——那是打开体内最后封印之门的关键。
只是那感觉太缥缈,如雾中观花,她还无法牢牢抓住。
流云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随着溪水流走、化入这天地之间,猛地扑倒在她身边的水里,不顾一切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用体温和力道确认她的存在。
任由这水流在自己身上冲刷。
很快,棠西感觉药效退去。
一阵剧烈的反胃和锥心刺痛猛地袭来,棠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溪水。
“雌主!”流云魂飞魄散,以为她是先前被海皇暗伤,此刻才发作。他立刻运转力量,掌心泛起治疗的金光,急切地按向她的心口——
然而,力量探入的瞬间,他察觉到了异样。
这伤势……并非外力冲击所致,反而像是从内部脏腑急剧衰败引发的反噬!这感觉……结合那可疑的药丸……
棠西强忍剧痛,猛地拍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一边,同时试图再次发动时间暂停,自我疗伤。
可力量刚提起,就引动更凶猛的内腑绞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只好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慢慢调息,同时迅速在脸上堆起一个略显苍白的微笑,转身看向流云:“没事……只是刚才力量运转,一时岔了气。”
她主动上前,挽住他僵硬的胳膊:“陪我……散散步吧,流云。”
她需要留在这里,一边治疗自己,一边确保白澈彻底脱离危险。
“……好。”流云的声音干涩,他改为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缓缓步入幽深的林间。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丝霞光穿过层层枝叶,在林间投下点点跳跃的金斑。天边堆积着燃烧般的赤红云霞。
这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熟悉得令人心悸。仿佛在亘古的时光长河中,已上演过无数遍。
这段时间,随着力量的提升,棠西的心绪越发沉静如水。
连对孟章那刻骨的恨意,都仿佛隔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幔,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流云的心情却如同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明明她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可他却感觉她正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他此刻完全感知不到她身上的爱意,灵魂深处那无法填补的不安全感和恐慌,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无声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们沉默地走着,直到深夜,林间只剩下虫鸣与风声。
棠西终于感知到,远处白澈的气息彻底稳定下来,生机重新勃发。
流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走吗?”
棠西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想再走走的话,我陪你。”
“白澈活了,”流云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你不去看看他?”
“不去。”
“其他四个呢?半年多没见了,你……不想他们吗?”
“不想。”
流云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下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正在疯狂滋长的、令人胆寒的暴戾与偏执。
他轻轻地问:
“那你……爱我吗?”
棠西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她心中叹息,眼中银芒第三次亮起——时间暂停!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药丸。
就在药丸即将送入口中的刹那——
一只冰冷的手,以超越时间的速度,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时间暂停……被强行打破了!
棠西瞳孔骤缩,浑身力量瞬间暴涨,她猛地向后急退数步,摆出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突然动起来的流云。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攻击并未到来。
流云站在原地,缓缓摊开手掌。月光下,那颗小小的药丸,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浑身戒备的棠西。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到极致的伤心。
那伤心如此深重,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碾碎,化作了眼中一片死寂的灰烬。
可在这片灰烬之下,又隐隐流动着某种更恐怖的东西——那是信念彻底崩塌后,万物皆可毁灭的疯狂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