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看着她,那眼神像穿透了皮囊,直抵一个他拒绝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冰冷真相。
他将掌心的药丸捻碎,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感知着药丸,一段不受控制地记忆从他唇齿间溢出:“白果、从素、金燕、七情引、米西滕铜素……”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眼底的悲痛就深重一分,到最后,面容极尽扭曲:“这药……是让你产生爱意的?”
棠西心头警铃大作。
流云不可能具备如此精深的药理知识……是孟章的潜意识在苏醒?
她必须立刻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维持防御姿态的同时,将感知力催动到极致,牢牢锁定他体内锚点秘术的状态。
“是补药。”她极力维持平稳。
看着她全然的戒备,如同对待最危险的敌人,流云感觉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原来如此……她忌惮他体内的力量,却又需要利用这力量,于是用这虚假的、靠药物催生的“爱意”织成绳索,将他捆绑在身边。
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温存、依赖、许诺……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个认知瞬间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全部支柱。
流云浑身的力量骤然溃散,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外溢的狂暴能量将周围地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痕,尘土飞扬。
棠西的感知急速扫过——锚点秘术仍在,震荡剧烈但尚未破开。孟章的意识还未完全归来。
她迅速收敛攻击姿态,几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低垂的脸。
月光下,她看见他赤红的眼眶中,两行混着鲜血的泪,正无声地滑落。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生命力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疯狂流逝,锚点秘术的核心处传来不顾一切的自毁波动——他想死,想用这具身体的消亡,彻底唤醒那个更强大、也更可怕的灵魂!
“不……流云!”棠西心底猛地一慌,各种哄劝的话语不假思索地涌出,重复着往日那些曾让他深信不疑的甜言蜜语。
但毫无作用。
流云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又像是穿透她望向了虚无。
那里面再也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被彻底欺骗后万念俱灰的死寂。怀中的躯体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变得冰冷而沉重。
不能再等了!
棠西咬牙,掏出怀中的药瓶,将里面剩余的数颗药丸全部倒入口中吞下。同时,她调动起凤凰之火,在体内将药力瞬间催化到极致!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到近乎灼烫的“爱意”洪流,自她周身毛孔汹涌而出,强行灌入流云冰冷的身躯。
与此同时,她精准地控制力量,一边强行稳住他体内锚点秘术的自毁趋势,引导裂缝中泄露的生命力反向滋养他枯竭的生机,一边将最精纯的治疗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心脏。
“别死……求你了,流云,再给我一次机会。”她将他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颈侧,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是恐惧,也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紧接着,她的语气陡然转寒,是对着那个可能正在苏醒的意识发出的威胁:“孟章,如果你敢现在醒来,面对的只会是我不惜一切、燃烧生命的攻击。我的力量,就算全部散尽,化为乌有,也绝不会留给你分毫!”
最后,她又放软了声音,贴近他耳边,如同最无奈的叹息,也是最直白的控诉:“你想要我爱上你,就不该只是这样逼迫和威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么凶,谁会喜欢你呢?”
不知道是她话语中哪一句起了作用,还是那强行催发的、汹涌澎湃的“爱意”暂时填补了崩塌的虚无,抑或是那不惜代价的救治终于起了效——流云的身体在她怀中猛地一颤。
紧接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冰凉的皮肤下,生命力如同退潮后又涨起的海水,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睫毛颤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你醒了。”棠西松了口气,那庆幸无比真切。
流云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那瞬间的庆幸,也清晰地感知到包裹着自己的、那滚烫得不正常的“爱意”暖流。
这认知比死亡更让他痛苦。
他猛地发力,一把将她推开,自己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树上。月光照出他苍白脸上未干的血泪痕,和眼底破碎的光。
“假的……”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都是假的……这感觉也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向几步外神情复杂的棠西,那眼神里是走到绝境后的卑微乞求,却又暗藏着毁灭一切的偏执:“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真的爱我?你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棠西看着他眼中疯狂滋长的偏执和毁灭欲,知道必须给他一个更宏大、更“合理”的目标去转移,去消耗。
她斟酌着用词,生怕回答不好,他再次信念崩塌。
这次能救回来,下次,就不一定了。
棠西慢慢的靠近他,流云却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刽子手,再次往后退了两步。
他现在不要接触她,她浑身散发的那股爱意,是假的。
一旦知晓是假的,他就再也无法从那暖流中得到任何享受,只剩下痛苦。
棠西看他如此抗拒,只好调动力量,将体内的药性逼出来。
副作用瞬间来临,棠西体内炸开比以往更重数倍的疼痛,让她一时稳不住,整个人往下栽倒。
“雌主!”流云闪身接住她,迅疾感知她体内的情况,二话不说开始疯狂治疗。
棠西痛得在他怀里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呼吸破碎不堪,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就在这心焦如焚的瞬间,一段模糊而古老的法诀,骤然冲破迷雾,浮现在他脑海。
那是一个转移法阵,能将指定目标的伤痛与负面状态,暂时转嫁到施术者身上!
他想也没想,左手依旧稳稳地输送着治疗之力,右手已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出古老晦涩的符文,低沉而急促的吟诵自他喉间溢出。
法阵成型,光华一闪而逝。
下一秒——
“啊——!!!”
流云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嘶吼,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刺入他的四肢百骸、碾过他的灵魂!
那原本属于棠西的、酷烈数倍的药力反噬,此刻尽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狂暴的能量不受控制地外泄,周围数棵粗壮的树木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可即便痛得浑身肌肉痉挛,额角青筋暴起,他环抱着棠西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那输送着治疗之力的左手,甚至更加稳定、更加不惜代价地催动着力量。
棠西身体一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痛苦一消,她便能集中注意力治疗自己。
双重治疗下,副作用很快被压下。
流云整个人些微脱力,大口喘气。他心疼的看着怀中的棠西,眼圈发红:“原来这种药,会让你这么痛。”
棠西看他状态不对,连忙询问:“你刚才是不是捏了一个法决?用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流云哀求着:“不要再吃了。这种药,不要再吃了。”
棠西以为他是在说接受不了虚假爱意的事,她坐起身,柔柔的:“好了,现在没有假的爱意了。只有我真的想和你谈谈。我现在不是不爱你,我是不爱任何人。大仇未报,总有东西横亘在你我之间。”
“我要杀了地君和海皇。”她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冰冷,“你愿意帮我吗?”
流云怔了一下:“我一直在帮你……可你并不爱我。”
“大仇得报。”棠西语气斩钉截铁,“等我亲眼看着他们陨落,了却这数千年的因果,我自然会爱你。到那时,站在你面前的棠西,才是完整的、可以重新学习‘爱’是什么的棠西。”
“地君和海皇……是你最后的仇人?”流云追问,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是他们。”棠西点头,眼中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为了杀他们,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的生命。”
“你不能死!”流云几乎是嘶吼出来,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次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声音颤抖不已,“我去帮你杀!我去!我帮你杀了他们!你不准死!不准!”
棠西任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剧烈起伏的肩上,眼中的恐慌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算计。
“我也不准你死。我们并肩作战,但,谁也不能死。”
“好,什么时候去杀?现在就去?”流云急切的想要实现她这个目标。
棠西微微皱眉,心内后怕还在。
流云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他就这么轻易,原谅她了?
她继续试探:“现在不行。得布局。”
“好,那就布局,现在就布局。”流云将她扶起来,急切的问:“怎么布局?你有想法吗?”
“那可是海皇和地君。你真的不怕?”
流云眼神坚定:“不怕。你想做的事,我一定帮你做到。”
看着他炙热的眼眸,听着他炙热的承诺,她潜意识里似乎明白了,为何以前的自己会被他打动,甚至愿意和他纠缠数千年。
棠西展开了织视术,联系伊莲。
光幕中,伊莲看到棠西身后紧紧环抱着她、眼神晦暗不明的流云,心中一凛,任何寒暄的话都说不出口。
棠西开门见山:“妄沉他们之前一直在调查污染之力源头,有最终结果了吗?”
“有。”伊莲心领神会,知道棠西此刻不便直接联系那五人。所以她一直在和他们联系。而他们在得知流云的身份后,也非常识大体的没有打扰棠西。
她迅速调取了一份加密资料,传递过来,“所有证据链都已完整,指向性非常明确。”
棠西伸手拿过来,还没翻开,流云已伸出更长的手臂,从棠西身体两侧环绕过去,将资料拿住展开,举到棠西眼前。
“我帮你拿。”他说道,目光却已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棠西没有反对。
刚才流云濒死又复苏,似乎让锚点秘术的裂缝再次扩大,他泄露出的力量和控制力都明显增强。
此刻的他,若真起了杀心,捏死伊莲、云图,甚至五个兽夫,恐怕都不在话下。
这把刀太锋利了,她必须小心翼翼。
看向资料,那资料详实得令人心惊。
污染之力的确源自被刻意抽取、污染的地核能量。那片雪山之下,埋藏着一个超级法阵,千百年来持续不断地抽取着污浊的力量。
而雪山之神,正是地君监兵。
报告追溯了千年来的污染爆发事件,走访了无数受害者,查证了浩如烟海的古籍秘录。
最终的结论冰冷而残酷:这股带来无尽痛苦和毁灭的力量,是地君用以震慑、控制、并维护其绝对统治的工具。
伊莲的面容在光幕中显得无比肃穆:“此等罪证,罄竹难书。若公之于众,足以引发对地君的全民审判,将她从神坛彻底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