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郎声音愤怒:“爹爹,娘,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住,往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大哥这话就不对了。”
说话的是顾家三郎,他坐在下首,皱着眉头,语气急促无奈。
“大哥,我不是逼你,可你想过没有,到时候真抄了家,大嫂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能去哪儿?吃什么?”
“还不如让你养在外面呢!”
“那不就成外室了吗!顾老三你侮辱谁呢!”
顾侯大娘子连忙打圆场:“大郎,你得替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只要这爵位保住了,你儿子才能去侯府的继承人。”
“是啊大嫂,阿婆说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谁愿意看着你们夫妻分离?可眼下这关口,只能先保住了根本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懂点事吧大嫂,就当为了你官人,为了你儿子……”
“孩子,为了家族,谁不能委屈一下?”
这些话,一句一句,字字都像是为秦氏好,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不懂的大局。
官人还在为她出头,据理力争,一个劲儿反驳他们。
秦氏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心想要不死在顾家吧,省得下堂遭人白眼。
门外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奚奴跑了进来,报道:
“启禀侯爷,白家老太爷来了,轿子已到二门了!”
侯爷说教了一通儿子,正在润嗓子,闻言忙将茶盏搁下,起身道:“快请快请,那是我世兄,不可怠慢。”
说着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把倔强的大儿子也推了出去。
今天,他说什么也要把这婚事定了!
不多时,便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老而弥辣的痛快劲儿。
只见一位满脸喜气的老者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茧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带,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皂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比旁边的老侯爷还要精神几分。
他一进门便拱手笑道:“顾兄安好?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顾侯爷连忙还礼,口中道:“托舅兄福,倒还康健。舅兄今日怎的有空登门?快请上座。”
二人分宾主坐了,小厮重新奉上茶来。白老太爷端着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笑眯眯地打量了坐在一旁的顾大郎,点头道:“大郎也在,越发稳重了。”
顾侯以为他在相看女婿,自然无不骄傲:“我家的大郎,不说是最聪慧的,也是难得上进的好孩子。”
顾大郎君微微欠身,算是见过礼,脸上仍是不咸不淡的神色,心如死灰的模样。
白老太爷放下茶盏,搓了搓手,捋着胡须道:“顾兄弟,我今儿个来,是为着一桩好亲事。”
来了!
顾侯爷心里大定,笑道:“世兄有话但讲无妨。”
“实不相瞒,老夫家里有一位老姐姐,守寡多年,一直不曾再嫁。老夫思来想去,觉得你这索居多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实在是可怜。老夫便做主,把我那老姐姐许配给你,岂不是天作之合?”
这一番话说出来,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老侯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何曾索居啊?拙荆好好的在家呢,方才还坐在这儿说话来着……”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袖子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只见长子起了身,站到白老太爷前面,朝白老太爷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七分沉痛三分哽咽:
“世叔有所不知,家母与父亲和离多年,老父孑然一身,至今未能释怀,家中事务无人打理,里里外外一团乱麻。”
“我这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是不好明说。如今既有舅舅美意,肯将家中女眷许配过来,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他又转向顾侯爷,目光殷殷,语重心长:“父亲,您就莫要再推辞了。白家舅舅一片好意,您若拒了,岂不伤了情分?”
这小子连舅舅都叫上了!!!
老侯爷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更大了,活脱脱一只蛤蟆。
白老太爷却是大喜过望,连连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到底是开阳侯府的嫡长子,识大体,懂孝道!姐夫,你看看,连大郎都这般说了,你还扭捏个什么劲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便叫人送庚帖来!”
别叫我姐夫!
顾侯爷算是明白儿子的苦衷了,临到老了,还得被拉出来卖一次身,尊严被辗落一地。
旁边的二人却是越说越是投机,大有当场便要定下吉日的意思。
唯有顾侯爷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茶盏,面上露着,与顾大郎君刚开始一样生无可恋的表情。
待白老太爷告辞,顾侯爷方才如梦初醒,猛地揪住长子的衣领,压低声音怒吼道:
“你这个逆子!你娘什么时候离家的?!你老子我什么时候索居了?!”
顾大郎君被他揪着衣领,却丝毫不慌,冷笑着说道:“爹爹息怒,您不是说过,这事儿没别的门路了,还不上钱,是要抄家夺爵的。”
“您能对我这么说,想必您也能顾全大局吧!”
老侯爷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活像被打了一顿,狼狈不堪。
……
“我不走我不走!”
得知自己要被和离送走,大娘子捶着榻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为这个家操持了多少年?生儿育女,打理中馈,如今倒好,要把我送回娘家去,好腾出位子给他白家的人?我,我不活了我!”
大郎君面露出为难之色,叹道:“母亲息怒,可为了家族,谁不能委屈一下?”
“这到成了我的不是?!”大娘子发怒。
“母亲在担心什么?母亲有我这个承爵的嫡子,又有与父亲多年情分在,何愁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