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沾默默看着，被老太太一左一右抱在怀里的香玉和明殊，眼神晦涩不明。
说来惭愧，曹沾上辈子不学无术，只会些布匹医药香料之类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最擅长是欣赏不同女性之美，不过感觉这个更拿不出手。
但正是有了这些不同于常人的“学识”，和家道中落后的经历，他才能写出心中的石头记。
就像他肯定于自己对女性之美的欣赏，像黄姑娘这样气质卓绝的少女，如果自己前世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金陵十三钗，说什么自己也要加一个人。
十三钗讲究的不是美，而是气质殊异，这等女流氓气质，怕是难得一见……
某种意义上，沾哥儿的眼神已经算特定宝具了，能从皮囊下，看到了本质。
门外忽响起一阵爽朗笑声，打断在场各位不同的思绪。
“哟，老太太这儿好热闹！我紧赶慢赶，总算把外头那些贵客都安顿妥了，才有空来见近亲。”
“李亲家老爷坐了首席，咱们家四老爷陪着，二老爷在外头斟酒递茶，跑得鞋底都磨薄了，老太太只管放心跟我去看戏罢！”
话音未落，一道秾丽身影已掀开帘子，跨进门槛。
众人眼前一亮，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一张银盘脸上眉眼飞扬，头上赤金点翠的挑心簪子，颤巍巍地晃着珠串。
身上穿着石榴红实地纱立领斜襟长衫，外罩石青芝麻地纱比甲，袖口镶着三寸宽的织金绦子。
底下一条翡翠绿暗花罗马面裙，走动间裙门上的折枝牡丹一闪一闪，整个人像是一团火。
好一个明艳四射的大美人！
老太太一见她便笑了，松开两个女孩的手，朝来人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咱家新来的两位小客人。”
说着转向香玉和明殊，语气里带着三分夸耀，三分疼惜：
“这是你们頔二嫂子，骥儿屋里的二太太，杭州织造孙大人的千金。别看她年轻，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靠她管着，威风着呢。”
“往后你们在这儿住下，缺什么少什么、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找她。她要敢怠慢了你们，你们来告诉我，我替你们捶她！”
孙氏一听，也不等两个女孩行礼，先冲着老太太一屈膝，笑道：“老太太这可冤枉我了！我疼还疼不过来呢，哪儿敢怠慢？再”
说罢，她直起身来，她大大方方走到香玉面前，上下端详一番，啧啧赞道：
“这位就是舅姥爷家的李姑娘罢？瞧这小模样，安安静静往那儿一站，倒像是画儿上走下来的。怨不得老太太拉着不放，我要有这么个女孩，我也舍不得撒手。”
香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去，轻声叫了声“二婶子”
孙氏又转到明殊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点头笑道：“这位是掌印郎中家的黄姑娘？嗯~瞧着就是个冰雪聪明的，李姑奶奶果然会教人。”
说罢，回头冲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好福气，一来就得了两个这么齐全的姑娘，往后咱们园子可热闹了。”
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拍了拍孙氏的手臂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耍贫嘴了。外头戏班子想必已经开了锣，咱们娘儿几个也该过去了。”
孙氏脆生生应了一声“嗳”，一手一个，拉起香玉和明殊的手，笑道：“走，二位妹妹跟我来。今儿点的可是好戏，苏州来的班子，据说那小旦的嗓子好得很。”
“咱们边看戏边说话，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想吃的，统统告诉二婶子，包管给你们办得妥妥帖帖。”
说着便牵着两个女孩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冲老太太挤了挤眼：“老太太您慢着点儿走，我先带她们去占个好座儿！”
“你个猴头，快把两个女孩给我，坐在我身边才好。”
“老太太就让我这一次……”
一行人前往戏台，笑声伴着脚步声一路远去，只留下曹沾现在原地发懵，许久后，才如梦初醒，急急跟了上去。
戏台搭在花园东面的敞厅里，台下一溜摆开桌椅。老太太坐了主位，李鼎妻，黄家姑奶奶几位近亲相陪，说说笑笑。
另一张小圆桌摆在侧廊底下，既不挡视线，又凉快，上面摆满了甜脆的点心和花茶，是专给小辈坐的。
香玉挨着明殊坐下，对面是沾哥儿，天佑被嬷嬷抱着坐在旁边。两个小孩子专心地盯着台上翻筋斗的武生，两个大孩子却是心思各异。
沾哥儿更是没怎么看戏，低头拨了两下茶盏盖子，又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明，明姐姐……方才在老太太屋里人多，不曾细问，不知姐姐是哪一家的？
明殊继续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清清楚楚地回道：“我父亲是内务府员外郎，和你们黄二奶奶的夫君是同胞兄弟。”
曹沾听了，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李家的姑娘嫁到了京城内务府的黄阿琳，这个他知道。上辈子在京城待久了，还知道这个黄阿琳有个侄女，做了乾隆爷的仪嫔。
也不知道这位陨落的凤凰，是明殊姑娘的亲姐妹，还是堂姐妹。
“内务府的……员外郎？是哪一司的？”他继续问。
明殊云淡风轻：“我也不太懂，只知道家父在江西，给宫里跑腿。”
“哦，那定是顶好的差事”
沾哥儿干巴巴的回了两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心里感到挫败，到底不是真的少年郎。换成最初的拥有赤子之心的他，见气氛不好，立刻扮丑作怪，只为了逗女孩一笑。
什么少爷的架子，也从来不顾。
这么一想，曾经的自己也没有那么废物，起码真的能给女孩们带来一瞬快乐。
他的脸上又喜又悲，变化的精彩，旁边几个孩子也不看武生了，干脆瞅着他的脸看，感觉更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