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添了许多白发,满眼悲恸布满红血丝,又强装冷静,硬生生压抑住思念与悲痛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他在梦里见到的,日日含泪,日日思念他的双亲。
楚凰烨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懂喻父的克制。
不是不爱,不是不念,是清醒,是接受现实,是不愿自欺欺人。
万一是自己思念成疾看走了眼呢?他要是一松口认了,老伴儿可就彻底陷进去了,到时候再发现是空欢喜一场,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所以他把所有情绪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疼也得扛着。
楚凰烨没有丝毫隐瞒,缓缓垂眸,声音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坦诚所有真相:
“爸,您看得没错。”
这声“爸”,楚凰烨喊得特别自然,就好像从小到大,原本就该如此。
那语气,那尾音微微往下沉的调子,跟喻韦从前喊的一模一样。
“我的确不是你们熟知的、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喻韦,可我确确实实是你们的儿子。”
听见这话,一般人第一反应都会是遇上了骗子,但喻家二老没有。
十余天来,丧子之痛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压在这对夫妻的心上。
漫漫长夜里,他们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遍一遍翻看喻韦生前的照片,甚至私下里,也曾经荒唐地期盼过,会不会有什么奇迹,能让他们的孩子再回来一次。
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还有那一声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爸”,让他们没有立刻厉声呵斥,也没有转身就去拨打报警的电话。
他们不是不警惕,可那份思念就跟潮水似的,硬是把警惕给淹了。
就跟快渴死的人看见一汪水似的,管它是不是海市蜃楼,先凑过去再说。
喻母还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与希冀。
心底一半是害怕,一半又忍不住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哪怕理智不停在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可眼前这张酷似儿子的脸,叫她怎么狠得下心直接把人往外赶?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就算只有八分像,那也是剜心剜肺的疼。
喻父的眉头锁得更紧,瞳孔微凝,眼底疑虑更深,紧绷着脊背望着他,问道:
“此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们的阿韦,却又算是我们的儿子?”
楚凰烨抬眸,望向这对半生操劳、晚年痛失爱子的父母,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翻涌着酸涩,声音轻缓而郑重:
“爸,妈,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听起来荒诞离奇、匪夷所思,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假。”
他停顿一瞬,整理好两世交错、跨越千年的漫长过往,明明白白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半年前,我时常做着一个梦......”
......
楚凰烨郑重地说,喻父喻母认真地听。
最后,楚凰烨说道:
“在梦里,我完完整整经历了喻韦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整个人生,感受过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目光恳切,直直看向喻父喻母,字字真心:
“外貌相似,不是巧合。我和他,是前世和今生。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除夕夜那声枪响,我没有消失,只是灵魂回到了前世,在前世的躯壳里,好好活了下来。”
喻父瞳孔微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记得小时候您教我写字、教我沉稳立身。”
楚凰烨的声音低下来,像在翻一本老相册,
“您那会儿还年轻,手上全是茧子,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横要平,竖要直,做人也是一个道理’。”
楚凰烨轻声细数着陈年旧事,字字温柔,句句戳心。
“我记得高中备战高考,我熬了大半个月通宵刷题,累得发烧晕倒。”
“是您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还特意绕路去买我最爱吃的小米蒸排骨,怕我醒来空腹难受。”
“我记得我执意弃商从医,身边所有人都不理解,说放着偌大的家业不接,偏要吃苦受累。”
“只有您,从头到尾无条件支持我。您说,男儿在世,随心而活、问心无愧,比坐拥财富更重要。”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主刀大手术成功,兴冲冲回家报喜。”
“您嘴上淡淡说着‘还行、别骄傲’,背地里却偷偷跟老友炫耀,骄傲得像个孩子。”
楚凰烨说到这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眼底的水汽更重了。
“我记得妈夜夜等我归家、温热的饭菜,常常给我做我最爱的小米蒸排骨。”
“排骨要选肋排,小米得提前泡两个钟头,出锅前撒一把葱花。妈,我全都记得。”
......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藏在岁月缝隙里的私密往事。
没有旁人听过,没有记录可查。就算外人能打听到,也是无论如何也复刻不出来的。
因为这些细碎的温柔,不在任何档案里,只在一家人的记忆里。
楚凰烨说到这里,喻父紧绷的脊背已经松了大半。
方才的理智,克制,和“人死不能复生”的自我提醒,在这时候轰然碎裂。
这些细碎的温暖,是独属于儿子阿韦的羁绊,是刻在骨血里的回忆,假不了。
他阅人半生,历经风浪,最懂真假。
谁说话是背稿子,谁说话是掏心窝子,他这双老眼,分得清。
眼前这孩子的眼神、情绪、细微的惦念,也装不出来。
样貌可以变,气质也可以变,可眼神里 最纯粹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这孩子的眼里,不是陌生人的怜悯,这就是他的儿子,跨越千年,隔着生死,归来的惦念。
一旁的喻母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眼又一眼,舍不得移开,喃喃哽咽:
“是真的......真的是我的阿韦......我的孩子回来了......”
楚凰烨望着双亲眼底松动的动容,声音愈发温柔恳切,继续缓缓开口:
“爸,妈,还有除夕夜。”
“除夕夜我倒下那一刻,心里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孝敬你们二老。没能陪你们安度晚年,没能兑现我从前说过,以后换我护着你们的承诺。”
“我夜夜梦回这个家,梦回你们身边。梦里的家永远暖灯常亮,梦里的你们永远在等我回家。”
“我躯壳换了岁月,换了模样。”
“但我记着你们的养育之恩,记着家常温暖,记着我是喻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