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父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少年澄澈真挚的眼眸,怕积攒多年的刚强,会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生生压下哽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话:
“......儿子......你接着说。”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真假。
这一刻,当爹的心里那杆秤,早就平了。
眼前的人,就是他失而复得,跨越生死千年归来的儿子。
“我以为我会消失,可我回来了。多亏了朝朝,是她把我带了回来。”
这句话落地,屋里静了一瞬。喻母的哭声也顿了顿。
说起秦朝朝,喻家二老的心里其实是有疙瘩的。
秦朝朝是喻韦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喻家饭桌上常客,是喻母嘴里“比亲闺女还贴心”的姑娘,是喻韦苦苦喜欢的姑娘。
逢年过节,喻韦同样往秦家跑得比回自己家还勤快,老两口私底下早就商量过,等朝朝那丫头再大点,只要朝朝点头,就把事儿定了。
可后来秦家出了事,秦朝朝昏迷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喻韦跟丢了魂似的,医院家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再后来,秦朝朝醒来,喻韦又出了事,除夕夜那声枪响,把喻家老两口的天,彻底打黑了。
喻母心里说一点怨都没有,那是假话。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知道朝朝那孩子并不想连累喻家,是自己的傻儿子自个闯进去了,能怪她什么?
可人心是肉长的,有时候那点怨气它不讲道理。
夜里,喻母抱着儿子的遗物掉眼泪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是秦家那档子事,她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根刺,扎在那儿一碰就疼。
她不说,但喻父看得出来。老两口过了大半辈子,谁心里有事都瞒不过谁。
喻父嘴上没说过什么,可秦朝朝后来来家里看望的时候,他不冷不热,少了从前那份热络。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们儿子说是秦朝朝把他带回来的。
秦朝朝适时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她站在楚凰烨身边,深吸一口气,把话接了过去:
“叔叔、阿姨,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昏迷那一年,和醒来的半年,就是穿梭在两个时空之间。”
“楚凰烨夜夜梦回二十一世纪,过完了喻韦完整的一生,他拥有两世全部的记忆。”
“古玉穿梭时空是真,我两界往返是真,他半年夜夜入梦、亲历喻韦的一生,也是真。”
“他既是千古帝王楚凰烨,也是你们从未离开的儿子,我的韦哥哥。”
真相落地,良久,喻父完完全全卸下了硬撑的防备。
这个少年的眼睛不会说谎,秦朝朝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也不会说谎,二十多年的情分,他信。
原来真的不是替身,不是相似的陌生人。
是他的儿子,跨越生死、跨越千年,以另一种方式,重生归来。
这个在外顶天立地的硬汉,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哽咽着说道:
“所以......我的儿子,真的没有离开。”
楚凰烨微微俯身,眉眼温柔,复刻了喻韦独有的孝顺,一开口,语气里带着喻韦惯有的那点贫:
“没有。”
“爸,妈,我一直都在。只是以另一种命格重生回来了。”
“您要是不信,我还能把小时候偷吃您藏在柜子顶上的桃酥那事儿再说一遍。”
喻母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哽咽着扑上前,死死拉住楚凰烨的胳膊,泣不成声:
“回来就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韦......都是我的孩子......”
楚凰烨任由她拽着,心里某个角落,属于喻韦的那部分,热得发烫。
窗外,满城烟花漫天盛放,流光坠落在沉沉夜色里,绚烂又温柔。
喻家老宅沉寂了整整半月的悲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屋内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已久、失而复得的温热气息。
喻母紧紧攥着楚凰烨的胳膊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个跨越生死归来的孩子,就会再次消失在时光缝隙里。
喻父站在一旁,眼底通红,胸口沉沉起伏。
压在心头十余日的丧子之痛、郁结之苦、无解的心结,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不止是孩子回来了。
连心底对秦家、对秦朝朝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扎得人难受的疙瘩,也在这一刻抹平了。
他们这辈子最痛的劫难,因秦家的小姑娘而起。
可这辈子最盛大、最奇迹的圆满,也因秦家的小姑娘而起。
一债一还,一死一生。
早就抵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秦朝朝看着眼前终于释怀展露暖意的喻家二老,眼底也慢慢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站在门边,没往前凑,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她心里也松快,像卸了副担子。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有愧。
喻韦出事以后,她不敢看喻母的眼睛,怕里面那层藏不住的东西扎着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是秦妈妈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期盼:
「朝朝,你带着凰烨那孩子处理好事情就早点回来。家里的菜一直温着,汤圆热了两遍。」
「爸妈早就亲手备好了一桌团圆宴,不只咱们家,还有喻家,我们两家的团圆饭。」
秦朝朝心头一暖,抬眼开口,告诉屋内三人:
“叔叔、阿姨,我爸妈早就等着我们了。”
“今晚这顿元宵宴,不只是秦家的家宴。”
“是我爸妈亲手备好的,我们两家的团圆饭。”
喻父微微一怔,他瞬间懂了。
秦家夫妻通透、善良、心细如发。
他们一定也猜到了,这十余日里,喻家心里明里暗里有着隔阂,藏着委屈,藏着无法言说的隐痛。
但他们不催、不问、不解释,只用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
备一桌热饭,守一场跨越千年的团圆,替那场不得已的劫难致歉,替秦朝朝跨时空的奔波收尾,替两个孩子两世不悔的相遇,圆满所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