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陆鸣兮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
对面床上的周正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摸黑穿衣服,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几点了?”陆鸣兮压低声音问。
“五点半。”周正说,“再睡会儿,还早。”
陆鸣兮躺回去,却睡不着了。
这是他到党校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怎么在队列里保持步伐一致,怎么在食堂里快速吃完一顿饭而不发出声音。
但最难的,还是训练。
每天早上的五公里,每天下午的体能课,每隔一天晚上的紧急集合。
他的成绩一直在及格线上下浮动,勉强能跟上,但永远是最慢的那几个。
周正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陆鸣兮知道他去干什么——加练。
每天早上五点半,周正都会去操场跑个五公里,然后再回来和大家一起出早操。
他说这是“老习惯”,在部队养成的,改不了。
陆鸣兮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他开始穿衣服。
六点整,起床号响起。
陆鸣兮已经站在操场上,和其他人一起,等着早操开始。
周正从跑道那边跑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去哪儿了?”
陆鸣兮没说话。
周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跑了几圈?”
“两圈。”
周正点点头,没再问。
早操开始了。
今天的项目是五公里越野。
陆鸣兮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跑。腿很酸,肺很疼,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没那么难了。
上午九点,战术训练场。
吴上校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考核战术基础动作。匍匐前进、低姿匍匐、侧身匍匐,各三十米。计时的。”
队伍里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陆鸣兮心里也一紧。
匍匐前进,他最怕的项目。
不是不会,是太慢。在地上爬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那种协调的感觉,要么手脚配合不好,要么屁股翘得太高,要么干脆趴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动。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正。
他趴在起跑线上,等吴上校一声令下,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贴在地上,手脚并用,嗖嗖嗖就蹿出去了。
低姿匍匐,侧身匍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三十米,不到一分钟。
吴上校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王大志。
他趴下去的时候,陆鸣兮就替他捏了一把汗。王大志的体型,匍匐前进确实不太占优势。
果然,刚爬了十几米,他就卡住了,屁股翘得老高,怎么都过不去。
吴上校的脸黑了。
“王大志!你这是匍匐还是拱地?”
王大志满脸通红,使劲往下趴,结果整个人陷在沙地里,半天没动。
最后是爬完了,用了三分多钟。
林墨上场的时候,陆鸣兮以为他会很快。毕竟林墨看起来很灵活,虽然瘦,但协调性应该不错。
结果林墨比他想象的要慢。
不是慢在不标准,是慢在太标准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很死,结果就是速度起不来。
但也慢得稳,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轮到陆鸣兮了。
他趴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
他拼命往前爬。
手、脚、身体,一起用力。
沙土灌进袖子里,灌进领子里,硌得皮肤生疼。但他顾不上,只是往前爬,往前爬。
爬到一半,他听见旁边有人喊:“屁股!屁股压下去!”
是周正的声音。
他使劲往下压,继续爬。
终于到了终点。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吴上校走过来,看了看秒表。
“两分四十七秒。”
陆鸣兮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倒数第三。只比王大志和另一个地方来的学员快一点。
吴上校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陆鸣兮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了。
不是鼓励,是“继续练”。
午饭时间,四个人坐在一起。
王大志吃得最快,狼吞虎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林墨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周正吃得正常,不快不慢。
陆鸣兮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周正。”
周正抬起头。
“下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陆鸣兮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教我匍匐前进。”
周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陆鸣兮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行。”周正说,“下午四点,训练场。”
王大志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去。今天丢人丢大了。”
林墨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我也去。动作太慢,得练。”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然都笑了。
下午四点,战术训练场。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阳光还是很烈。沙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脚。
周正站在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匍匐前进,关键是三点。”他说,“第一,重心要低。第二,手脚要配合。第三,屁股不能翘。”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看,这是手的动作。左手出去,右脚蹬。右手出去,左脚蹬。要像游泳一样,协调起来。”
陆鸣兮趴在地上,试了一下。
左手出去,右脚蹬。右手出去,左脚蹬。
不对。感觉很别扭。
周正蹲下来,看着他的动作。
“你太紧张了。”他说,“放松一点。身体贴地,但不是贴死。要找到那种‘贴着但能动’的感觉。”
陆鸣兮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
王大志在旁边趴着,也在练。他的问题更严重,一爬就翘屁股。
林墨最安静,一个人在边上慢慢地爬,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太阳慢慢往西沉。
四个人,在地上爬了整整两个小时。
陆鸣兮不知道爬了多少趟。只知道到最后,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膝盖磨得生疼,衣服里全是沙子。
但最后一次爬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一点感觉。
手脚协调了,屁股不翘了,速度也快了一点。
他从终点爬起来,回头看。
周正站在起点那边,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一刻,陆鸣兮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终于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
晚上九点半,宿舍里。
四个人都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等着十点熄灯。
王大志难得没有看手机,而是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的,”他说,“今天太丢人了。三分多钟,我都能走过去了。”
林墨轻轻笑了一下。
“我比你快不了多少。”
王大志翻了个身,看着陆鸣兮。
“鸣兮,你说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这种普通人准备的。”
陆鸣兮想了想。
“我爸说,”他慢慢开口,“有些东西,不是天生就会的。得练。”
王大志愣了一下。
“你爸?”
“嗯。”陆鸣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吃过很多苦。后来他跟我说,那些苦,都是骨头。”
周正忽然开口。
“你爸说得对。”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我在部队五年,见过很多能人。有些人天生就会跑,天生就会打,天生就是当兵的料。但最后能走远的,不是那些人。”
他顿了顿。
“是那些能扛的人。”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志忽然说:“周正,你当年刚入伍的时候,怎么样?”
周正想了想。
“第一次五公里,跑了二十三分钟。倒数第二。”
王大志噗嗤一声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周正说,“那时候我比你们还差。”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鸣兮,你信不信,半年之后,你会比现在强很多?”
陆鸣兮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终点,朝自己竖起大拇指的那个动作。
“我信。”他说。
十点整,熄灯。
宿舍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四个人的床铺上,落在那四张年轻的脸上。
陆鸣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今天的训练场,周正手里的树枝,王大志撅着屁股爬行的样子,林墨一遍一遍重复的动作,还有他自己,从起点爬到终点,又从终点爬回起点。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
他忽然想起下午吴上校看他的眼神。
不是鼓励,不是批评,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眼神。
但他知道,那种眼神里,有东西。
就像老王叔看他时的眼神。
就像陈叔拍他肩膀时的眼神。
那些眼神,都在说一句话——
“你能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
后天还有考核。
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周正、王大志、林墨,还有那些和他一样在地上爬过的人,都在。
都在扛。
都在练。
都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四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都在睡着。
有的做梦,有的不做。
但明天早上六点,他们都会醒来。
继续爬,继续跑,继续练。
继续变成更好的自己。
……
同一天晚上,云州。
妍诗雅还在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材料,是方远的行程安排。后天到,先听汇报,再看现场,晚上还有个座谈会。
她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是周市长今天下午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那些想往上走的人眼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几棵梧桐树的枝丫上,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再过一个月,就该发芽了。
她忽然想起陆鸣兮。
不知道他在党校怎么样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太晚了。
明天再说。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在梧桐树上,照在那一个个即将绽放的芽苞上。
照在这座她守了四年的城市上。
……
省城,柳家。
柳如烟坐在书房里,面前还是那堆文件。
但她今天没有看。
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父亲回来得很早。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但眼睛是空的。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些文件上的事,那些人,那些麻烦。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父亲转过头。
“嗯?”
“那些事,”她说,“我帮你。”
父亲愣了一下。
“如烟……”
她摇摇头。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父亲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如烟,你长大了。”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很多年前,她躲在青石峪时,看的那轮月亮一样亮。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现在,她有父亲,有母亲,还有那些愿意等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陆鸣兮。
不知道他在京城怎么样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在忙。
等他不忙了,会找她的。
她相信。
……
深夜。
三座城,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夜色。
但都在同一片月光下。
陆鸣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梦见自己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沙土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但他顾不上,只是爬,一直爬。
爬到终点,他站起来,回头看。
身后,周正、王大志、林墨,还有吴上校,还有很多人,都在看着他。
他们朝他竖起大拇指。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还早。
但他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腿很酸,肺很疼,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那些苦,都是骨头。”
他继续跑。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周正跑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跟在他旁边,一起跑。
两个人,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
他们停下来,站在操场上,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还来吗?”周正问。
陆鸣兮点点头。
“来。”
周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行。”
陆鸣兮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