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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国防大学教学楼。

陆鸣兮坐在阶梯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中国近代军事史》。

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老教授,头发花白,腰板挺直,军衔是少将。

这是他们入校以来的第一堂大课。

“今天讲甲午。”

老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用ppt,也没有讲义,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底下没有人回答。

老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一个穿海军作训服的学员身上。

“你说。”

那个学员站起来,是王大志。

王大志挠了挠头。

“装备……不如人?”

老教授摇摇头。

“坐下。”

他又看向另一个学员。

“你说。”

“指挥失误?”

老教授还是摇头。

“坐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陆鸣兮身上。

“你,地方来的那个。你说。”

陆鸣兮站起来,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云州时读过的一些材料,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我……我觉得,是骨头的问题。”

老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陆鸣兮硬着头皮说下去。

“北洋水师的装备,当时在亚洲是最先进的。但他们的训练是假的,打靶的时候用绳子牵着靶子走,怎么打怎么中。官兵矛盾很深,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常态。打起仗来,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赢,是怎么保命。”

他顿了顿。

“我父亲说过,打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装备,是骨头。”

教室里很安静。

老教授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叫什么名字?”

“陆鸣兮。”

“陆则川是你父亲?”

陆鸣兮愣了一下。

“您认识他?”

老教授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座位。

“坐下吧。”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根骨

“刚才那个同学说得对,”他说,

“甲午战败,根本原因不是装备,是指挥,是任何表面的东西。根本原因,是骨头软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北洋水师成军的时候,是亚洲第一。但十几年过去,军纪废弛,训练荒疏,上下离心。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有些人还在想着怎么保自己的船,有些人干脆直接投降。”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定远舰最后是怎么沉的吗?”

没有人回答。

“是被日本人缴获的鱼雷艇击沉的。而那艘鱼雷艇,是北洋水师自己造的,被日本人缴获之后,反过来打中国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教授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 faces,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知道,这间教室的墙上,挂的是什么吗?”

陆鸣兮抬起头。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硝烟弥漫的海面,几艘战舰正在激战。其中一艘最大的,正在缓缓下沉,但桅杆上的旗还在飘扬。

“那是定远舰沉没之前,”老教授说,“管带刘步蟾,下令升起军旗,然后自杀殉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学员。

“北洋水师有骨头软的,也有骨头硬的。但骨头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没用。”

他走回讲台前。

“你们来这儿,学什么?学战术?学指挥?学那些书本上的东西?”

他摇摇头。

“那些东西,三个月就能学会。但骨头,三年、三十年,都未必学得会。”

他看着陆鸣兮。

“刚才那个同学说得对。打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装备,是骨头。”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老教授收拾起讲台上的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节课讲长征。提前预习。”

门关上了。

教室里,三十多个人,都还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陆鸣兮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陆鸣兮。”

他回头。

周正跟在他身后,走过来。

“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陆鸣兮想了想。

“我爸。”

周正点点头。

“你爸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我在部队五年,”周正说,“听了很多道理。但今天这个,是听得最深的。”

他看着远处。

“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练技术、练体能。练好了,就能打胜仗。”

他顿了顿。

“今天才知道,那些都是表面的。”

陆鸣兮没说话。

周正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陆鸣兮摇摇头。

周正看着远处的山。

“去年我们旅搞了一次对抗演习。我们连是尖刀连,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穿插到敌后,端掉指挥所。”

他沉默了一下。

“我带着人摸进去,到了地方才发现,情报是假的。指挥所不在那儿,在后边二十公里。”

“后来呢?”

“后来我们赶过去,晚了两个小时。演习输了。”

周正低下头。

“回来后我才知道,情报是故意给的假的。上面想看看,我们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反应。”

他看着陆鸣兮。

“你知道我怎么反应的吗?”

陆鸣兮摇摇头。

周正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

“我在指挥车里骂了半个小时娘。”

陆鸣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来这儿了。来学怎么不骂娘。”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晚上七点,图书馆。

陆鸣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中国近代军事史》。甲午那一章,他已经看了三遍。

但脑子里想的,不只是甲午。

还有老教授说的那句话——

“骨头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没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那一代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那一代人的骨头,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图书馆的灯光里很淡。

“看什么呢?”

陆鸣兮抬起头。

林墨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

“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陆鸣兮看了一眼——都是些大部头,《战争论》《战略论》《论持久战》。

“你也来啃这些?”

林墨点点头。

“周正让我来的。他说,光练体能没用,脑子也得练。”

陆鸣兮笑了。

“周正是咱们的政委。”

林墨也笑了,笑得很轻。

两个人各自看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墨忽然开口。

“陆鸣兮。”

“嗯?”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林墨说,“我也想了很多。”

陆鸣兮看着他。

林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爷爷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他说,“长津湖。”

陆鸣兮心里一震。

林墨继续说:“他跟我讲过一件事。有一天晚上,零下三十多度,他们连队奉命在山上埋伏,等着敌人过来。等了整整一夜,敌人没来。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全连一百多号人,有一半已经冻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兮。

“我问他,为什么要等?明知道会冻死,为什么不撤?”

“他说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下。

“他说,‘因为命令没来。’”

陆鸣兮喉咙发紧。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冻死的人里,有他的亲弟弟。”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所以我来了。”林墨说,“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骨头,能让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一动不动地等死。”

陆鸣兮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爷爷的骨头,就是老教授说的那种。”

林墨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那些书上,落在他们的脸上。

回到宿舍。

王大志躺在床上,捧着手机,今天没看小说,在看什么资料。

周正坐在床边,擦他的作战靴。

林墨靠在床头,还在看书。

陆鸣兮从水房回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

“鸣兮,”王大志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种地方来的,能练出那种骨头吗?”

陆鸣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大志放下手机,坐起来。

“今天那堂课,我听了心里发慌。”他说,“我是海军的,天天在舰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最苦的时候也就是晕船吐几天。跟那些在长津湖冻死的人比,我算什么?”

周正抬起头。

“你算什么?你是军人。”

王大志摇摇头。

“我是军人,但我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死人,没经历过那种真正的考验。我配叫军人吗?”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志床边,坐下。

“大志,”他说,“你知道我刚入伍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王大志摇摇头。

“我最怕的是,万一打仗了,我第一个死。”

王大志愣了一下。

周正继续说:“后来老兵跟我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怕,说明你惜命。惜命,你才会想办法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但怕归怕,该上的时候,得上。”

他看着王大志。

“你问我配不配叫军人,我问你,如果现在有命令,让你上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你上不上?”

王大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正笑了。

“你会的。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

“咱们都一样。都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胆子。但咱们来了这儿,就是在练那个胆子。”

他看着另外三个人。

“练成了,就是骨头。练不成,就是软蛋。”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大志忽然笑了。

“周正,你他妈真是个政委。”

周正也笑了。

“睡觉吧,明天还要跑步。”

宿舍熄灯了。

黑暗里,陆鸣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林墨说的那些话。

零下三十多度。

一夜冻死一半。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但他知道,那些冻死的人,他们的骨头,埋在了长津湖的雪里。

埋在了这片土地里。

埋在了他们的子孙后代的血液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需要他像那些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等着,等着命令,等着死亡。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答案。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陆鸣兮和周正照例去跑步。

操场上还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

跑完五圈,他们停下来,站在跑道边,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周正,”陆鸣兮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周正想了想。

“不信。”

“为什么?”

周正看着远处的天空。

“英雄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他说,

“那个林墨的爷爷,在长津湖的时候,也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就是个普通人,有弟弟,有家,有怕死的念头。但命令来了,他就去了。弟弟死了,他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英雄不是不会怕。英雄是怕也要上。”

陆鸣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吗?”

周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怕。”他说,

“每天都怕。怕自己不够格,怕对不起这身衣服,怕万一有一天,真的需要上的时候,自己会怂。”

他看着东方的天空。

“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练得硬一点,再硬一点。”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操场上,洒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

“走吧,”周正说,“吃饭去。”

他们往食堂走去。

身后,操场被阳光一寸一寸照亮。

上午九点,还是那间教室。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今天讲的是长征。

“长征,两万五千里。你们知道红军出发的时候有多少人吗?”

底下有人回答:“八万六。”

老教授点点头。

“到陕北的时候呢?”

没有人回答。

“不到七千。”

教室里安静了。

老教授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face。

“八万六千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七千。你们知道为什么死那么多人吗?”

没有人说话。

老教授自己回答。

“因为敌人太强。飞机大炮,围追堵截。红军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条腿。”

他顿了顿。

“但那七千人活下来之后,成了什么?”

他看着那些学员。

“成了共和国的根骨。”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根骨

“昨天讲了甲午,讲了骨头软。今天讲长征,讲骨头硬。”

他转过身。

“你们知道红军过草地的时候,吃什么吗?”

有人回答:“草根、树皮。”

老教授点点头。

“还有皮带。牛皮做的皮带,煮烂了吃。吃完皮带,吃皮鞋。吃完皮鞋,什么都吃完了,就饿着,继续走。”

他看着底下那些安静的面孔。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苦,死那么多人,还要走?”

没有人回答。

老教授自己回答。

“因为不走,就什么都没有。不走,就永远翻不了身。不走,那些死去的战友,就白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你们来这儿,学的不只是打仗,不只是指挥。学的是那些走完长征的人,身上留下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教室里很安静。

陆鸣兮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字——

根骨。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你太爷爷那一代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想起了林墨的爷爷,想起那些在长津湖冻死的人。

他想起了老王叔,想起了那些在墓前站着的老人。

那些骨头,那些根。

正在一点一点,流进他的血液里。

下课后,陆鸣兮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墙上那幅定远舰的油画。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老教授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有事?”

陆鸣兮看着他。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教授点点头。

“问。”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

“您昨天说,骨头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没用。”

老教授看着他。

“那现在呢?我们这些人,能练出那种骨头吗?”

老教授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父亲吗?”

陆鸣兮摇摇头。

老教授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陆鸣兮愣住了。

老教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三十年前,他也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他问我,教授,我们能练出那种骨头吗?”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兮。

“我当时跟他说,能。因为你爷爷那辈人的骨头,就埋在你们家的祖坟里。”

他走过来,站在陆鸣兮面前。

“你父亲后来的路,你看见了。两省封疆,一辈子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

他顿了顿。

“那不是他天生就会的。是他练出来的。”

他看着陆鸣兮的眼睛。

“你也一样。”

陆鸣兮喉咙发紧。

“教授,谢谢您。”

老教授摇摇头。

“不用谢我。等你练成了,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拿起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了,你父亲当年最喜欢的书,是《曾国藩家书》。他说,那里头有练骨头的法子。”

门关上了。

陆鸣兮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那两个字的黑板上。

根骨。

他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

阳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送他那本书时说的话——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阳光里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去。

下午还有训练。

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骨头,那些根,正在一点一点,长进他的身体里。

……

云州。

妍诗雅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梧桐树。

芽苞又大了一点。有些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后天,方远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带来什么,她都会接着。

省城。

柳如烟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旧合同。

日期是五年前。

签字的另一方,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人。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她开始顺着线索往下查。

……

党校。

陆鸣兮站在操场上,和周正一起。

“晚上还加练?”周正问。

陆鸣兮点点头。

“来。”

周正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

远处,那间教室的窗玻璃,反射着最后的阳光。

黑板上那两个字,还在。

根骨。

它们等着。

等着被更多人看见。

等着被更多人记住。

等着被更多人,长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