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谊宾馆出来,陆则川站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眯起眼睛。小周站在他身后,拎着包,等着。
“小周。”
“在。”
“你以前在总参,管什么的?”
“情报分析。”
陆则川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今天这几个人,谁是真能干,谁是嘴上能干。”
小周沉默了一下。
“民政的老刘,实干。卫健的老王,有想法,但执行力差一点。公安的老赵,没问题。财政的老周——他怕担责任。”
陆则川笑了一下。“你看人准。”他顿了顿。“那你觉得,老周会掉链子吗?”
小周想了想。“不会。他怕您。”
陆则川没有接话。他下了台阶,往车的方向走。
小周跟在后面,步子还是那么稳。上车之后,陆则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三个安置点,一万人的安置能力,三百个警力,十二支医疗队,五千万资金。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算盘珠子,他一个一个拨过去。
手机响了。是陈淮安。
“大伯,第一批人到了。一千两百人,老的小的都有。有几个受伤的,还有几个发烧的。”
“医疗队到了吗?”
“到了两队。正在处理。”
“安置点呢?”
“能用的都用了。但还是挤。”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撑住。明天会有更多人来。”
“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上的草莓红艳艳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山养花喝茶的老人。他是这盘棋的棋手。
回到西山,已经快中午了。陈叔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喷壶,看见他进来,放下喷壶。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好了。红烧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碗蛋花汤。”
陆则川在藤椅上坐下,看着那盆雀梅。雀梅今天没有修,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里像涂了一层油。
“陈叔。”
“嗯。”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要出去。家里的事,您多操心。”
陈叔看着他。“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陆则川点点头。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碗米饭。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没有说话。陈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省城,下午。
祁幼楚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今天提审的是新案子里的一个关键人物,他交代了一条线索——北边的事,与省内一家企业有关。这家企业,两年前跟陈家有过合作,后来断了。
但断了之后,他们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在北边。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笔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刘正峰的号码。
“刘书记,我有件事要汇报。”
“说。”
她把笔录上的内容说了一遍。刘正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祁,这件事,你先不要往下查。”
祁幼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现在有人管。不是你,是别人。”
“谁?”
刘正峰没有回答。“你把材料整理好,送过来。我来处理。”
祁幼楚握着电话,很久没有说话。“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绿得发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陆则川。是他吗?他在管这件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是他,那就够了。
港城,傍晚。柳如烟站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画。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把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照成金色。那轮月亮还在,那颗星星还在,那朵云还在,那阵风也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风的旁边,又加了一笔。
很小的一笔,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只鸟,逆着风往东边飞。
她放下画笔,轻轻说了一句:“鸟飞了,风也挡不住。”
手机亮了。是陆鸣兮的消息:“我爸今天开会了。五家单位,谁都不敢吭声。”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她回复:“像你。”
他回复:“像我什么?”
“像你敢说话。”
他发了一个笑脸。她看着那个笑脸,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远方的山。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她在等。等那个人回来。
夜深了。陆则川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盒檀木盒子上,落在他苍老的手上。他拿起盒子,打开,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爷爷在中间,年轻的他站在左边,老王叔站在右边。三个人,笑着。
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领导,是我。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
“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圆。
照着西山的松,照着边境的河,照着那些今夜无眠的人。
他轻轻说了一句:“爷爷,您看着。我不会给您丢人。”
窗外,月亮没有回答。但它很亮。亮得像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