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该传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什么秘密会议,也从来没有人刻意保密。
在这个圈子里,信息的流动不需要文件,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陆则川出山了,牵头北边的事,协调会上把财政的老周怼得下不来台——
这些细节,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陆则安。堂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哥,听说你今天开会了?”
“嗯。”
“财政的老周,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当众给了他难堪。”
陆则川正在院子里剪那盆雀梅,剪刀拿在手里,停在一根枝条前面,没有下剪。“我没给他难堪。是他自己没站稳。”
陆则安沉默了一下。“大哥,老周背后有人。你这一下,怕是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了。”剪刀咔嚓一声,那根枝条应声而落。“
他要是能办成事,我给他赔礼都行。办不成,就别占着位置。”
陆则安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堂兄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陆则川放下剪刀,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味更重,回甘也更重。
他慢慢喝着,看着那盆刚修过的雀梅。剪掉了几根交叉枝,整个树形清爽了不少。他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叔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则川,有人送来的。”
陆则川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白色的卡片,烫金的字,落款是“陈”。
陈家。不是港城那个陈家,是京城那个陈家。
陈家的老爷子叫陈远山,今年八十二,比陆则川大几岁。当年也是开国将领之后,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从政,而且是财经口。退下来之前,管过好几年国家计委,门生故吏遍天下。
陈家在京城的根基,不比陆家浅,甚至更深。
因为陆家靠的是军界的老人脉,陈家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力和资源。两家说不上是世交,也谈不上是对头,就是那种在同一个圈子里、见了面能点头说几句话的关系。
请柬上写的是家宴,时间在明晚,地点在陈家的老宅,理由也很体面——“老爷子想跟则川同志叙叙旧。”
陆则川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叙旧。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吃饭,一定跟今天的事有关。财政的老周,背后站着的人里,就有陈家。他剪掉老周的面子,陈家坐不住了。
陈叔站在旁边,看见他盯着请柬不说话,轻声问了一句:“去不去?”
陆则川把请柬折好,放进口袋。“去。为什么不去?”
第二天傍晚,陆则川准时到了陈家的老宅。宅子在东城,也是一条安静的胡同,比他那条宽一些,门口能停两辆车。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色西装,长相端正,眉眼间有一股精明气。
“陆伯伯,您好。我是陈远山的孙子,陈知非。”
陆则川看了他一眼。陈知非,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哈佛肯尼迪学院毕业,回国后在发改委干了两年,现在自己出来做投资,在京城年轻一代里算是有名的。
“你爷爷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还硬朗。”
陈知非侧身让路,陆则川走进去。
院子比他的大,格局也不一样。他那个院子是老式北京四合院的格局,方方正正,敞亮。
陈家这个院子更像是江南园林的缩小版,有假山,有水池,有九曲回廊。
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慢游动,不争不抢的样子。
穿过回廊,到了一间花厅。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陆则川走进去,看见陈远山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认识的——周明远,前汉东省委书记,现在在京城某部委挂了个闲职。
另一个他不认识,五十来岁,白白净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看着像个大学教授。
陈远山看见陆则川,站起来,迎过来。“则川同志,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陆则川握住。两只老人的手,都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握在一起,像两棵老树的根缠在一起。
“远山同志,您气色不错。”
“还行。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了。”陈远山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今天没有外人。周明远你认识。这位是方远,组织部那边。”
陆则川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站起来,微微欠身。“陆书记,久仰。”
陆则川点了点头,坐下。陈远山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说话,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池子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则川同志,昨天的事,我听说了。”陈远山放下茶杯。“你辛苦了。”
陆则川看着他。“您说的辛苦,是指什么?”
陈远山笑了笑。“是指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冲在一线。上面那些人也真是,不知道心疼老同志。”
“是我自己要求的。”陆则川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不是他们逼我。”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他转过头,看了方远一眼。方远会意,开口了。
“陆书记,北边的事,我们组织部也很关注。
这次人员流动的规模不小,处理不好,影响的不只是边境,还有后方的稳定。”他顿了顿。
“昨天您在协调会上的那些指示,我们都觉得很有力度。但有些具体的问题,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
陆则川看着他。“什么问题?”
方远推了推眼镜。“比如资金的事。财政那边确实有困难,老周也不是故意推诿。您昨天那一番话,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服气的。但服气归服气,钱的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