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红墙大院。
屋里的暖气烧得挺旺,老郑却觉得后脊梁骨阵阵发凉。他靠在掉漆的木椅上,眼珠子爬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
三天前,那个灰扑扑的圆环转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前两天,外网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段子手把龙国按在地上摩擦。
今天,静了。
雅典娜系统闭了嘴。星条国航天局的头头青着脸出了白宫,一言不发。太平洋对岸那帮平时最爱跳脚的洋专家,一个个像被冻住的王八,连个屁都不敢放。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早就凉透了。老郑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红塔山,咬在嘴里,刚摸出火柴。
“叮——”
红电话响了。
老郑的手一抖,火柴断了。他没管,一把抓起话筒。
“老郑。”电话那头是统领的声音,稳,沉,听不出波澜。
“在。”
“老周那边的数据,到底了没有?”
“到了。三十六度。恒温,没再往下跌。”老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统领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听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吐烟圈的细微动静。
“发通告吧。”统领说,“按原定计划。给这帮洋人,醒醒神。”
咔哒。电话挂了。
老郑放下话筒,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孙。老孙这几天熬得眼眶乌青,活像个吊死鬼。
“郑局,发啥?”
老郑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扯下来,揉碎了扔进纸篓。
“发声明。就一句话。”他扯过一张信笺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拍在桌上。“让外宣那边,用最快的速度,挂到全球网上。中英双语。多一个字都别写。”
老孙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轩辕一号已完成初始校准,即将进入正式运行阶段。届时,将有一项演示。”
半小时后,这条通告像一颗生锈的铁钉,硬生生砸进了全球互联网的脑门里。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技术解释,甚至连个配图都没有。
白底黑字,挂在龙国科学院的官网上。
星条国。东海岸。
新闻频道的直播间里,金发主持人正准备播报今天的股市行情。三天前,他就是在这个座位上,端着高脚杯,嘲笑龙国造了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废铁。
导播突然在耳机里狂吼:“切画面!切头条!龙国发声明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讥讽的笑。他以为龙国终于撑不住要滑跪道歉了。
提词器上的字幕滚了出来。
主持人看清了那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初始校准……正式运行……演示?”他磕磕巴巴地念完,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按理说,这时候他该接几句俏皮话,比如“龙国人又要给大家表演魔术了”。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导播把一份最新的内参简报直接切到了他的备用屏幕上。简报上写着:过去四十八小时,全球共计三十二个顶级物理实验室,仪器出现同频异常。
主持人觉得演播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冻得他拿笔的手都在哆嗦。
他不笑了。
台下的工作人员也没人笑。
三天前的狂欢像一场荒诞的梦。现在梦醒了,所有人看着那条只有一句话的声明,只觉得后背发毛。
龙国。东北老工业区。
拖拉机厂的食堂里,老董端着饭盒,正跟几个老伙计蹲在条凳上吃酸菜炖白肉。
头顶那台破电视机闪了两下,播报了这条声明。
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就没了。
只有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
“老董。”旁边的老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啥叫演示?”
老董没吭声,拿筷子在饭盒底刮了两下,把最后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演示。”老董抹了把嘴,眼睛盯着电视机,“就是把东西亮出来,让那些不服气的孙子瞧瞧,这铁疙瘩到底是用来砸核桃的,还是用来砸骨头的。”
老李咂巴咂巴嘴:“能成不?”
老董把空饭盒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桌上的筷子直跳。
“憋屈了两百年。就算真他妈是个爆竹,今天也得听个响!”
下午两点。第二条通告发了。
“演示内容:全球直播。移除京城上空,半径一公里范围内,所有pm2.5颗粒。”
这条消息一出,网上的水彻底沸腾了,但诡异的是,没有气泡。
外网的论坛里,没人发嘲讽的表情包了。
一个在星条国理工名校读博的龙国留学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手心里全是汗。他转头看了一眼同实验室的白人同学。那个平时最爱拿龙国论文开玩笑的白人小伙,此刻正疯狂地在白板上演算着什么,粉笔断了三根,一头金发抓得像鸡窝。
“移除?”白人小伙嘴里念念有词,“半径一公里?这不可能。这不是吹风机,这违背了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第二定律。除非……除非他们在操控局部空间!”
留学生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咽了口唾沫。
没人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龙国出洋相,或者,等这个世界被重塑。
京城。
灰黄色的雾霾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把这座城市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二十一世纪初的通病,重工业发展留下的后遗症。pm2.5爆表,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没烧透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戴着口罩走在街上,连对面大楼的轮廓都看不清。
天安街广场中心,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军绿色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没有鸣笛,只有轮胎压在柏油路面上的沙沙声。
穿军大衣的士兵跳下车,面无表情地打下地桩,架起几十台重型摄像机。镜头全都仰着,死死对准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黄色天空。
街边的老大爷拎着鸟笼子,站在警戒线外头,看愣了。
“这是要干啥?拿大炮打天老爷?”
旁边戴着红袖章的大妈白了他一眼:“看电视没?国家要变戏法。说是把这毒气给抽干。”
老大爷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吹牛皮不上税。这霾,除非刮八级大风,不然神仙来了也没辙。”
距离直播倒计时,还有三个小时。
大西北。青海腹地。
地下七十米。
洞穴里热得像蒸笼。不是机器发热,是人多。
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都退到了防爆玻璃后面。
林舟没退。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离圆环只有五米的地方。
那个灰扑扑的大圆环,静静地立在那里。顶端那块鸡蛋大小的灰白色石头,现在看起来毫无光泽,就像路边随便捡来的破烂。
老钱在控制台前拨算盘。啪嗒,啪嗒。算盘珠子撞得清脆。
“钱工,温度。”林舟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条线。
“三十六度整。死了。”老钱头也没抬。
“老周的场域模型呢?”
老周坐在角落的马扎上,圆珠笔还夹在耳朵上。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林舟。
“网撒出去了。”老周说,“过去三天,两百零七个边缘站,把地底下的涟漪全导向了京城。”
林舟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
别人以为这石头是个电池,放完电就废了。只有他们几个知道,三天前那场“失败”的转动,石头不是在放电,是在“打桩”。
在地壳深处,打下了两百零七根看不见的量子桩。
现在,网结成了。目标,京城上空。
距离直播倒计时,一小时。
全球各大电视台、视频网站、社交媒体的首页,全部被同一个画面强制接管。
画面分屏。
左边,是京城灰蒙蒙的天空,浓霾翻滚。
右边,是青海地下的轩辕一号。
没有主持人,没有解说词。连个倒计时的秒表都没有。
就这么干巴巴地播着。
星条国,白宫。
统领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的三块大屏幕亮着。他没抽雪茄,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大拇指来回绞着。
情报局长本森站在他身后,呼吸粗重。
“本森。”统领盯着屏幕,“你手下的那些物理学家,怎么说?”
本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们说……他们在祈祷。如果龙国真的能精准操控一公里范围内的微观粒子,那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航母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可以随时被拆解的积木。”
统领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倒计时,十分钟。
京城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
下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停在路边,仰着头。
刚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顾不上买烤红薯,也仰着头。
写字楼里的白领推开窗户,探出身子。
所有人都在看天。那片压抑了这座城市十几年的灰黄色天空。
没人说话。整个城市只剩下风声,和汽车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地下七十米。
“倒数六十秒。”小孟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起。他不抖了,嗓音清脆得像砸在冰面上的钢珠。
林舟把手放在了主控台上。
“连通子系统。”
“连通完毕。两百零七个节点全绿。”
“坐标锚定。”
“坐标:北纬39度,东经116度。半径一千米。高度锁定。”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