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叙旧结束,该说正事了。”
姚浅凝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虚弱感压下去了一些,撑着床沿稍稍坐直了些许。
“反噬那套说辞……墨悬星应该是信了的。”
“嗯,他守了你三天,滴水未进,连眼睛都没怎么合过,那副模样不像是装的,他信了,或者说,他让自己信了。”
“其实只要他好好想想,就能听出漏洞百出。”
姚浅凝声音里那层虚弱正在缓慢地褪去,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带着虚弱的沙哑,但已经回到了她们之间惯常的、高效的节奏。
“什么任务进度落后会导致反噬,什么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攻略完目标,这些说辞,任何一个冷静的人坐在案前细想,都能找出几十个不合理的地方。”
“可他没想,因为他听到‘反噬’这两个字,针对的是我,他就急了,不想了,选择信了。因为他赌不起。”
穆琯玉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爱你。”
“爱到不敢拿你的命去赌任何一个可能性。”
姚浅凝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
“所以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当初我们商量的,不就是让他明白,我不需要守护者,我需要的是能帮助我的同行者。”
“他如果一直把我当成一件易碎的东西供着,那我永远也走不了。但如果他信了反噬这套说辞,他就会开始想‘我要怎么帮她’而不是‘我要怎么留住她’。”
“之后我会和他说北上的事情,那件事只有他能完成。”
穆琯玉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和他说?”
“明天吧,等天亮了,等我看起来没那么像个快死的人。”
姚浅凝说,然后她顿了顿。
“而你呢,得去找苏清荷,北上之行需要他跟着。”
“他被冷落一年半了,你得去安抚一下。”
穆琯玉听到“苏清荷”这个名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姚浅凝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上。
一年半,确实太久了。
她太忙了,忙着推进任务,忙着分线攻略,忙着在棋盘上落子,忙着处理一件又一件被推到眼前来的事。
她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她垂下眼,指尖在姚浅凝的指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等把你这边安顿好,我就去找他。”
姚浅凝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垂着眼、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嗯,去吧。我这边自己应付得来。”
穆琯玉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她坐在床沿,看着姚浅凝那双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温度的笑意,看着她眼角那颗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泪痣。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目光把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都收进记忆里。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姚浅凝手指的手,动作很轻,指尖从她微凉的指腹上缓缓滑落,垂回自己身侧。
她站起身,淡紫色的衣摆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姚浅凝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带着一种比言语更重的东西,像是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嘱咐和担忧都压进了那个短暂的注视里。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穆琯玉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玉兰树叶的涩意和深秋露水的凉。
她反手将门轻轻合拢,转过身,便看见廊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
墨悬星靠在柱子上,听到门响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紫眸在月光下紧紧锁住她,声音沙哑而急切。
“……怎么样了?”
“浅浅她……醒了吗?”
穆琯玉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醒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墨悬星整个人的重心像是被什么卸掉了。
他的后背重新靠回廊柱上,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紧绷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醒是醒了,但身体还很虚,说话也费劲。你进去可以,别待太久,别让她费神。”
墨悬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绕过穆琯玉,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是故意放慢,而是他的身体确实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三天没有合眼,几乎没有进食,刚才又经历了那样剧烈的情绪起伏,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扇门前。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和暖黄的烛光在他推门的那一刻交融在一起,落在他脚下,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看见了姚浅凝。
她靠在床头,半坐着,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的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望向他,在他推门的瞬间便落在了他身上。
墨悬星站在门口,看着她。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
他怕自己走过去的样子太难看了,但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醒了。”
姚浅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浓重的血丝,看着他眼下的青灰,看着他下颌冒出的细密胡茬,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细长血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
“星星,你多久没有睡了?”
他没有回答,喉结动了一下,朝她走去。
走到床榻边,在她身旁坐下来,没有去握她伸出的那只手,而是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心里。
他的额头很烫。
那种温度透过她微凉的掌心传上来,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表面已经看不出火焰,内里却还在灼灼地燃着。
姚浅凝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三天。”
“……三天没睡。”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自嘲一般的短促笑音。
“我本来想,等你醒了就睡。”
“但你一直没醒。”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从他额前慢慢滑到他的发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发丝。
“我醒了。”
“但是还是有些累,你能陪我睡一会吗?”
“……抱着我睡,我想让你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