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卞菲回家
卞菲拖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地挪出火车站的出站口,冬日的天光灰蒙蒙的,将远处的人影都揉成了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猝然定格在广场中央。仲昆正牵着女儿的小手,妻子温柔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的身影挨得紧紧的。那画面温馨得刺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卞菲的心上。
她不敢再看,怕那点仅存的体面被这团圆的景象撕碎。快步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门的地址,便将自己缩进了后座。车子缓缓驶离火车站,穿过熟悉的街道,一路往城里驶去。窗外的景致从繁华变得冷清,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点点沉下去。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家门口。卞菲付了钱,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到家门前,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原本磨得掉了漆的旧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皮质光亮,摸上去质感细腻;原本掉了角的木质茶几,也换成了一张红得发亮的红木茶几,木纹清晰,透着一股华贵的气息。整个客厅焕然一新,连墙上都重新粉刷了,亮堂了不少。
“菲菲?”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菜铲“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紧接着快步走出来,父亲也从里屋应声出来,目光落在她空荡的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父亲走上前,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声音里满是关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卞菲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那声询问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可她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母亲心痛地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却也让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快,到客厅坐,妈给你煮了热汤。”母亲拉着她往客厅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下半年寄来的几千块钱,我和你爸一分都没舍得花。眼看快过年了,你爸琢磨着给家里换点新家具,花了不到一千块,就把客厅全换了。”
母亲指着新换的沙发和茶几,眼里满是欢喜,又带着疑惑:“我们还想着,你今年春节肯定能回家,才敢这么折腾。就是想不通,你们现在做什么生意,这么赚钱?一下子寄这么多钱回来,我和你爸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有老公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回来?”
一句句询问,像重锤砸在卞菲的心上。她握着母亲的手,双手颤抖,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红木茶几上。
这时,父亲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递过一张纸巾。卞菲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爸,妈,我在九江的日子,真的太难了。”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男方整天羞辱我,冷暴力、恶语相向,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实在忍不下去,才离了婚。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连死的心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仲昆发了个传呼。”
“我以为他不会理我,没想到他真的回了电话。他知道我的处境后,立刻从海口赶到柳州,把我接回了海口。还帮我开了一家粮油店,你知道吗?那店生意特别好,每月能赚一两万元呢。我寄给你们的那些钱,对我来说只是小数目,仲昆在海口搞房地产,赚的是大钱,这点钱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卞菲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厚厚一叠,足有一万元,轻轻放在二老面前的茶几上。“现在我有条件了,你们千万别亏了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别再舍不得。”
父亲看着那沓钱,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女儿,眼眶也红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则紧紧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遍遍地说着:“苦了你了,我的菲菲。”
久别重逢的一家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卞菲讲着海口的粮油店,讲着仲昆对她的照顾,讲着自己未来的打算;父母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街坊邻居的家常,说着对她的牵挂。
从傍晚到深夜,家常话絮絮叨叨地说着, 直到半夜,一家人还围坐在沙发上,笑声与低语交织,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卞菲靠在母亲身边,看着眼前的父母,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心里的那把刀终于慢慢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踏实与温暖。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巢。
仲昆刚踏进家门不过长时间,院门外便传来熟悉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心头一动,刚转过身,就看见父亲廷和走了进来。
不过一年未见,眼前的父亲却让仲昆猛地怔住,一时竟忘了开口。记忆里那个身形挺拔、做事硬朗的父亲,此刻明显苍老了许多。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垂,眉眼间添了掩不住的疲惫,连走路的步子都少了几分往日的利落。仲昆心口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进客厅,安顿在沙发上坐下。
灯光下,父亲鬓角半白的头发清晰映入眼帘,根根银丝像是扎在仲昆心上,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的马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开口,替他解了心头的疑惑:“爸爸的心脏病,今年夏天又犯了一次。虽说没上一回那么重,可也在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他一直拦着我们,不让跟你说,就怕你在外头担心。医生也说了,这病不能再大意,再犯就危险了。爸爸之前做过一次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说,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厂里的事情,现在都交给仲明全盘接手了,爸爸每天也就是去厂里转一圈看看,不再操心具体事务了。”
仲昆默默听着,心里又酸又涩,既有对父亲隐瞒病情的心疼,也有没能陪在身边的愧疚。
廷和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脸上慢慢浮起温和的笑意,全然不提自己的身体,反倒先关切地询问起来:“你在海南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仲昆收敛心绪,轻声跟父亲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我今年一到海口,就和陈经理分了工。他专门做大豆生意,我转做房地产。靠着之前卖大豆赚的钱做抵押,我从银行贷了两百万,拿下二十亩地。后来靠着卖楼花,回笼了三千五百万资金,打算在这二十亩地上盖五座十六层的住宅楼,现在已经盖到第三层了,预计明年八月就能完工。等房子全部售出,利润能有几千万。如今海南做房地产的公司有几百家,大家都在抢抓机会,我也不想落下。”
廷和望着眼前意气风发却难掩浮躁的仲昆,眉头拧成一道深锁的结,语气里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郁与恳切,再一次告诫:“暴利是商业的毒品,任何人都不能碰,它的前头是诱惑的陷阱,后头是灭顶的深渊,倘若暴利能成为商业规律,那天下还有谁愿意踏踏实实干正经生意?你掰着指头算算,全国房价最高不过千元左右一平,可海南那边竟炒到了五千一平,这哪里是正常的市场,分明是虚火攻心的乱象!你这次回去,立刻把手里的房子盖起来,只要不亏本就赶紧出手,卖完就立刻回来,一刻也不要耽搁。我断定,不出两年,海南必定出大乱子,真到那时候,怕是想抽身都来不及了。”
可此刻的仲昆,早已被海南楼市的短暂胜利冲昏了头脑,满心满眼都是唾手可得的财富,哪里听得进父亲这逆耳的忠言。他只是敷衍地垂着眼,随口应和着,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我知道了,我一定多加注意。”敷衍过后,便岔开话题,询问起家里齿轮厂的近况。
廷和轻叹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生意场上的疲惫:“如今全国冒出太多生产齿轮的厂家,行业参考价也取消了,价格战打得愈发激烈,利润比往年薄了一大截。去年一整年,厂里利润没超过四百万,即便如此,咱们厂子还算境况好的,业内不少同行,都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仲明、仲伟、仲芳听闻仲昆归家,纷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廷和看着围拢过来的家人,收敛了脸上的凝重,转而安排起家事:“你们兄弟姊妹见见面就先回去吧,明天厂里打扫完卫生就放假,后天便是除夕。仲芳和振东两口子多费心张罗,今年的年夜饭依旧在食堂餐厅置办,马媛和晓芬也去食堂搭把手,热闹些。”
廷和吩咐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归家。屋内,老伴早已包好热气腾腾的羊肉水饺,鲜香的气息漫满整个屋子。一家人围坐桌前,闲话家常,暖意融融,仲昆也在这烟火气里,吃完了归家后的第一顿晚饭。
晚饭过后,老伴牵着小燕走进卧室,轻声叮嘱:“爸爸妈妈晚上有话要说,你乖乖待着,别去捣乱。”
仲昆与马媛则相伴上楼,回到了属于二人的房间。上床之后,马媛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紧紧搂着仲昆,缱绻温柔尽显久别胜新婚的缠绵。可仲昆的心底,却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只是碍于眼前人是结发妻子,不得不强装温情,假意迎合。一室缱绻之下,暗流涌动,两人就这样缠缠绵绵,直至夜半更深。
清晨八点,阳光已经透过窗棂,铺满了房间的角落。仲昆和马媛这才从睡梦中醒来,一夜休整,浑身的疲惫散去大半。
仲昆起身洗漱利落,简单用过早餐,便匆匆驱车前往岳父的办公室。他知道,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长辈,总能给他最关键的指引,也最懂他如今在海南打拼的心境。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已是一派忙碌过后的景象。宽大的办公桌上,报表与文件堆叠整齐,显然岳父刚处理完一摊子繁杂事务。见仲昆进来,岳父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起身迎了上来:“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今年肯定干得不错,坐下来说说,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仲昆依言坐下,接过岳父递来的温热茶杯。他轻抿一口茶水,缓缓开口,向岳父细细汇报起这段时间的进展:“去年春节从你这儿回去,你实实在在帮了我两个大忙。一是给我指明了买地的方向,让我踩准了海南发展的节点;二是赠了我一幅关山月的画作,这份心意,成了我打开局面的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建设局的林处长,平生最酷爱字画,自从得到那幅关山月的画,便成了我最得力的高参。从征地审批,到建行贷款,从住宅小区的批建,到图纸设计的敲定,每一步都少不了他的指点。最关键的是预售方案的策划,靠着这套方案,短短一个月便集资三千五百万元,一下子解决了盖房资金的燃眉之急。”
说起岳父的谋划,仲昆语气里满是钦佩:“尤其是您那钓鱼之计,更是妙不可言。自从林处长接触到石涛的画作,帮忙越发主动,出的点子也越来越精准。我盘算着,等春节过后,再跟他说石涛的画直接赠予他,他必定会更加尽心尽力,主动为我献计献策。其实海口这盘大棋,林处长和您才是真正的主角,我不过是个按计行事的执行者罢了。”
他又想起家中父亲的叮嘱,不由补充道:“我回来后,把海口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我父亲说了,他老人家还是老观念,劝我暴利的生意做不得,将来迟早要吃大亏。可我看,未必是他想的那样。”
岳父听着他的话,淡淡一笑,目光里透着洞悉时局的淡定:“你父亲还是老眼光。暴利,是投机取巧,是商业里的禁地,可我们现在做的,叫抓机遇,而且是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如今全中国,也就海南有这样的风口。等过完这个春节,海南的地价必定一飞冲天,再也别想买到十万元一亩的地,没有一百万,根本拿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