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用茶水在地面上多画了几笔。
山水图上多了许多小小的人影,密密麻麻,站满了山头。
赵公明、三霄娘娘、龟灵圣母、金灵圣母、多宝道人、无当圣母……这些名字,你们或许听过。
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能。
在那个时代,截教门人走出去,别说三界的散修,就是阐教的十二金仙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打个招呼。
重光安静的听着。
白璃也在听。
她虽然对封神旧事了解不多,但万仙来朝这四个字的分量,她掂量得出来。
老君喝了口茶,继续说。
但你们知道,这万仙最后去了哪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有大半出自截教。
万仙阵破后,截教门人十不存一。
赵公明死了。三霄死了。龟灵圣母死了。
多宝被老道……
老君顿了一下。
被收了。
他没有细说是怎么个收法。
但重光知道。
多宝道人被老君化胡为佛,变成了如今灵山上那位释迦牟尼。
一代截教大师兄,最后成了西方教的门面。
这里面的因果纠葛,比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还要灼人。
老君放下茶盏,手指在地面上轻轻一划。
那幅山水图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的暗了下去。
像是蜡烛被吹灭。
一盏。
两盏。
三盏。
直到那座山头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通天教主。
老道跟通天师弟,从小一起在紫霄宫听道。
老君的声音变得缓慢,像是在掏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把落满灰尘的旧物件一件件拿出来。
他那个人吧,性子直,心也大。收徒不看根脚,不看出身,不看资质。只要你诚心拜师,他就收。
他觉得大道无形,众生平等。不管你是人是妖是畜,都有权利修道成仙。
这个理念,错吗?
老君忽然看向重光。
重光张了张嘴,没急着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君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不错。
重光斟酌着说。
道不分贵贱,法不分高低。这理念本身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老君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理念没有问题。但人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以经暗淡下去的山水图前。
通天师弟收了那么多门人,但他管不住。
他只管教,不管治。只管收,不管查。
他以为,只要把道传下去了,弟子们自然会明辨是非。他以为,众生平等就意味着众生自律。
老君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性之后的无奈。
结果呢?
他门下那些弟子里头,有真心向道的,也有混水摸鱼的。有淡泊名利的,也有贪婪成性的。有忠肝义胆的,也有首鼠两端的。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大家和和气气,万仙来朝,好不热闹。
可一到了量劫降临、利益冲突的时候——
老君一挥拂尘。
地面上那幅以经暗淡的山水图忽然剧烈扭曲,那些消失的人影重新浮现,但不再是站在一起,而是分成了好几拨,互相对峙。
有的在互相攻击。
有的在背后捅刀。
有的在临阵倒戈。
还有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碾成了齑粉。
一盘散沙。
老君吐出四个字。
这就是截教覆灭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恰恰相反,他们太强了。强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不需要听谁的号令。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多。恰恰相反,他们太多了。多到连通天师弟自己都搞不清楚,门下到底有多少人以经被敌人收买了。
他们输,不是输在道法上。
是输在人心上。
大殿内一片安静。
连八卦炉传来的火焰声都弱了几分,仿佛在给这段沉重的历史让路。
重光低着头,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上那幅正在缓缓消散的图画。
他以经完全听明白了老君要说什么。
这不是在讲古。
这是在敲警钟。
西游量劫即将开启。
这盘棋上涉及的势力,比封神时还要复杂。佛门、道门、天庭、妖族、龙族、凤族……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而他重光,带着一个白璃,拿着五件借来的法宝,揣着一肚子薅羊毛的计划,就要跳进这个漩涡里去搅浑水。
如果他不小心。
他的下场,可能跟截教那些门人没什么两样。
师尊。
重光抬起头。
弟子听明白了。
老君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师尊是在告诉弟子三件事。
重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站错队。
他收起一根手指。
这西游路上,佛门和道门虽然表面上是合作关系,但暗地里各怀鬼胎。弟子身为人教的人,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立场。不管对面给出多大的诱惑,都不能被拉过去。
金蝉子的菩提子也好,观音的因果探针也好——这些都是试探。弟子若是拿了他们的好处却忘了自己是谁,那就跟截教那些被收买的门人没什么区别。
老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不要下错棋。
重光收起第二根手指。
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一步棋。弟子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得看全局。有些羊毛该薅就薅,但有些红线绝对不能碰。
蟠桃园的教训弟子记着呢。那地方看着是块肥肉,实际上是个陷阱。猴子进去了就出不来。弟子要是贪一时之利,把自己搭进去了,那前面几百年的经营就全白费了。
老君又喝了口茶。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但意思到了。
第三——
重光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看向身旁的白璃。
白璃正安静的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那双眸子里的光以经比刚才亮了几分。
管好自己的人。
重光转回头看着老君。
截教的问题不在于通天教主不够强,而在于他管不住自己的门人。弟子虽然手下没几个人,但以后到了平顶山,免不了要招些小妖当门面。这些人的底细必须摸清楚,不能让谁都往里面混。
宁可少收三个,也不能多收一个不靠谱的。
重光说完这三条,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弟子受教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阵。
老君把茶盏放在一旁,拂尘轻轻一挥,地面上那幅山水图彻底消散。
那些人影、那些山川、那些战火硝烟,全都化作了一缕青烟,飘进了八卦炉的烟囱里。
像是被丢进了熔炉。
像是被历史吞噬。
说得不错。
老君终于开了金口。
但你漏了一条。
重光一愣。
漏了?
老君看着他,那双仿佛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截教覆灭,不仅仅是因为门人不齐心。
更是因为——通天师弟太相信自己了。
老君的声音变得很低。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他以为有他在,门人们就不会有事。他以为以他的实力,可以跟天道对着干。
结果呢?
万仙阵破。弟子尽亡。他一个人站在碧游宫的废墟上,周围全是自己门人的血。
那一刻他才明白——
老君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这世上没有谁能护住所有人。
圣人也不行。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重光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被吓到了。
是被戳到了。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白璃一眼。
白璃正直直的看着老君,那张向来冷得没有表情的脸上,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些。
极其细微的变化。
但重光捕捉到了。
她也在想。
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能不能护住身边这个嘴碎、贪财、胆小如鼠却又偶尔让人刮目相看的小凤凰。
答案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她会站在他前面。
这不需要犹豫。
老君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思。
他看了白璃一眼。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慈祥的长辈笑容,而是一种你这丫头倒是挺有意思的玩味。
银玄子。
白璃挺了挺腰杆。
弟子在。
你听了这么半天,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璃沉默了几秒。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青牛翻身的动静。
然后她开口了。
弟子有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君挑了挑眉。
白璃的目光从地面上那以经消散的山水图痕迹上移开,直视着老君的眼睛。
师尊方才说,截教覆灭是因为站错了队、下错了棋、管不住人、太过自信。
但弟子想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丝毫波澜的冷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
如果棋盘上的规则本身就是错的呢?
重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什么叫规则本身就是错的?
封神量劫是天道降下的。
西游量劫也是天道安排的。
棋盘是天道的棋盘。规则是天道的规则。
说规则是错的——那就等于是在质疑天道。
质疑天道?
这话从一个金仙嘴里说出来,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重光下意识的想去拉白璃的袖子,让她收回这句话。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
是老君。
老君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很认真的、很仔细的看着白璃的眼睛。
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又像是在看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种子。
大殿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那种粘稠不是威压造成的,而是一种名为的沉重。
老君在思考。
一位圣人善尸在认真的思考一个金仙提出的问题。
这本身就以经是对白璃最大的肯定了。
良久。
老君放下了手里的拂尘。
他没有回答白璃的问题。
他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
小到重光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是一个笑。
一个意味深长的、只有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时才会浮现的笑。
好问题。
老君站起身。拂尘一挥,茶盏凭空消失。
但这个答案,不是老道能给你们的。
他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两人。
规则对不对,得你们自己去走一遭才知道。
书上读来的,别人讲的,老道说的——那都是别人的道理。
你们的道理,得用你们自己的脚去丈量。
他迈出了殿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
老君的声音从门外飘回来,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
就算棋盘的规则是错的。
你们现在的实力,也还没到掀棋盘的时候。
先把棋下完了再说。
下棋的时候,别被吃了。
这就够了。
脚步声渐远。
老君的身影消失在前殿的拐角处。
大殿里只剩下重光和白璃两个人。
重光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以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
白璃你疯了?
他扭头瞪着她。
当着师尊的面质疑天道?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出来,以经被劈成渣了?
白璃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老君刚才坐过的那个蒲团上。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态度。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知道了吗?
白璃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什么态度?
白璃转过头。
她看着重光,那双一向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光。
他也觉得规则有问题。
但他选择了在规则之内寻找答案。
重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老君没有否认白璃的质疑。
他甚至笑了。
如果他认为白璃的质疑是错的,以他的性子,一个拂尘就能让她闭嘴。
但他没有。
他笑了,然后说好问题。
然后他说这个答案不是老道能给你们的。
不是。
是。
因为这个答案如果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圣人在质疑天道。
圣人不能质疑天道。
至少不能明着质疑。
但他的弟子可以。
他的弟子去走一遭用脚丈量,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偶然发现了规则有问题——那是弟子自己悟到的,不是他教的。
这老狐狸。
重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敬佩、感激、警惕、兴奋——全都搅在一起,像是弃丹角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丹渣子,五味杂陈。
老师让我们去走,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重光喃喃自语。
是因为有些路,他走过了,却没走通。
他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白璃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壮骨丹以经到了出炉的时辰。
她转身走向丹房。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重光。
不管那条路通不通。
她的声音很轻。
我跟你一起走。
说完她迈步出了殿门,灰色道袍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而过。
重光坐在蒲团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掌纹交错,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不知道那条路在哪。
也不知道走到尽头会看到什么。
但至少。
不是一个人走。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系统。
【叮\~在的。】
在计划表的最后一页加一条备注。
【叮\~请说。】
重光走到殿门口。
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八卦炉烟囱里飘出了壮骨丹出炉时特有的焦糊味。
牛棚那边传来青牛翻身的闷响,它大概闻到味了,正在纠结要不要过去讨两颗尝尝。
前殿方向隐约传来玄火指挥小道童们干活的声音,中气十足,像个小包工头。
一切跟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备注内容——
重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棋盘上的规则可以遵守。
但不代表永远认同。
先下完这盘棋。
然后——
他迈步走出殿门。
阳光兜头泼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看能不能自己做一回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