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瘦啊,弟子每天在兜率宫吃得可好了,师尊的废丹管够——
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苏摩皇君打断了他的废话,把团扇收起来,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锦囊。
巴掌大小,用深蓝色的织星锦缝制,表面绣着一轮弯月,针脚极其精细。锦囊口用一根银色的细绳系着,绳结上缀着一颗极小的月辉珠,散发着微弱却温润的光芒。
做工不算华丽。
但重光能感觉到,那锦囊上附着一层极其隐蔽的禁制。那禁制的气息他很熟悉——是太阴星君一脉的本源法则。
不是苏摩的手笔。
是娘娘的。
拿着。
苏摩皇君把锦囊递到他面前。
重光伸手去接。
苏摩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的手指攥着锦囊的另一端,眼睛直直的看着重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变得极其认真。
认真到让重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摩仙子?
这是娘娘让我转交给你的。
苏摩的声音放得很低。
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娘娘也没跟我说。
她只交代了一句话。
苏摩松开了手。
锦囊落入重光的掌心。入手微凉,带着一丝太阴月华特有的清冽气息。
最危险的时候才能打开。
重光攥着锦囊,感受着掌心那股沁凉。
最危险……是多危险?
苏摩皇君摇了摇头。
娘娘没说。
但以我对她老人家的了解,她说的最危险,不是你打不过的那种危险。
苏摩的目光变得幽深。
是你跑不掉的那种。
重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囊。
这么小一个东西,轻飘飘的,像是装了一片羽毛。
但上面那层禁制的厚度,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看不透。
连系统都没有跳出扫描提示。
要么是系统也扫不穿。
要么是太阴星君在禁制上做了特殊处理,专门屏蔽了他的扫描权限。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玩意儿的级别,远超他目前能接触到的任何东西。
弟子收下了。
重光把锦囊揣进了道袍最内层的暗袋里,贴着胸口。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提前打开。
也没有问里面到底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阴星君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说了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打开,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提前打开,说不定反而会坏事。
谢谢苏摩仙子。
重光行了个礼,很正式的那种。
苏摩看着他行礼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几百年前你管我叫姐姐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重光嘿嘿一笑。
那时候不懂事嘛。
苏摩皇君翻了个白眼。
她重新摇起团扇,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不再是那种调侃式的随意,而是一种极其郑重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严肃的语气。
重光。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本名,而不是金清子。
重光的笑容收敛了。
弟子在。
西游路上,明面上的妖魔鬼怪不可怕。你师尊给你的那些法宝仙器,加上你自己的手段,应付那些东西绰绰有余。
苏摩的团扇停了下来。
可怕的是暗处的人。
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盯着你的人!
重光没有说话。
他等着苏摩的下文。
苏摩沉默了片刻。
那帮和尚的手段,你在灵山已经见识过了。如来的菩提子里藏了后门,观音来兜率宫也给你钉了探针。这些都是小手段。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
真正让我和娘娘担心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苏摩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了一种重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色。
那是忧虑。
来自一位太乙金仙的、真切的忧虑。
你听过大鹏金翅鸟吗?
重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鹏。
金翅大鹏雕。
原着里狮驼岭的三魔之首。如来的舅舅。孔宣的弟弟。
拥有凤凰一族最纯正的血脉之一,却投靠了佛门,成了灵山的护法。
知道。
重光措辞谨慎。
如今在灵山任职。
不止是任职。
苏摩皇君的声音冷了三度。
他是整个佛门体系里,除了如来本人之外,肉身最强的存在。
当年他投靠西方教的真正原因,至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孔宣为了这事,以经跟他断了来往几万年了,见了面连话都不说。
但血脉是断不掉的。
苏摩看着重光。
你身上有孔宣的五色翎羽。你跟孔阙称兄道弟。你是凤凰一族中,除了孔宣本人之外,跟那只大鹏血脉关联最深的人。
如果大鹏在西游路上跟你照面,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重光沉默了。
他以经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没有一种是好的。
大鹏要么是试探他——看看孔宣是不是通过他在暗中布局。
要么是拉拢他——用凤凰一族的血脉情分来套近乎,把他变成佛门在道门内部的眼线。
要么……
就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他可能会动手。
重光说。
苏摩皇君点了点头。
大鹏这个人,心性极端。他当年既然能狠下心跟整个凤凰一族决裂,那他对待可能威胁到他在灵山地位的同族后辈,手段只会更狠。
你在灵山法会上偷学枯荣法则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你跟孔阙的关系,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对他来说,你以经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存在了。
苏摩皇君收起团扇,插进了腰间的束带里。
所以日后若是在西游路上碰到他——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能避则避。
避不了就跑。
跑不了……
她指了指重光胸口那个锦囊的位置。
那就是用它的时候了。
风从太阴星的边缘吹过来,卷起几片桂花瓣。
苏摩皇君没有再说更多。
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二月道场的方向。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和一句回荡在夜风中的话。
活着回来。
重光站在原地。
月光洒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锦囊。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颗月辉珠微弱却恒定的温度。
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握着一盏灯,等他回家。
苏妈妈......
重光喃喃了一句。
然后他把这三个字咽回了肚子里,没让第二个人听见。
他转过身,朝着寒泉的方向走去。
白璃应该快出来了。
得去接她。
顺便再给牛师兄带几颗薄荷豆过去。那头牛在太阴星上水土不服,以经打了三天的喷嚏了。
重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月桂树。
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漫天的银色碎光。
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对着那棵树说。
给你带好吃的。
月桂树的枝叶哗啦啦的响了一阵。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催他快走。
重光扭过头,大步朝着寒泉走去。
脚步很快。
但他右手一直按在胸口。
按着那个巴掌大的锦囊。
一步也没松开过。
三天后。
重光和白璃离开了太阴星。
临走的时候,李老头又哭了一鼻子。
重光塞给他一大包极冰清心丹美颜驻容丸当土特产,让他分给那些仙吏们。
好好看家。月桂花瓣继续收着。
重光站在云端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巨大的月桂树在远处轻轻摇晃着枝叶。
像是在挥手。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以经被他收入系统空间的月桂枝。
然后转身。
青牛四蹄踏云,载着一人一龙,朝着兜率宫的方向驶去。
白璃坐在他身后。
她的气息比来的时候沉稳了不少。
三天的寒泉淬炼,虽然没有让她突破境界,但龙气的纯度至少提升了两成。
这两成,在真正交手的时候,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重光看着前方的天际。
那里有兜率宫永恒燃烧的丹烟。
有八卦炉里跳动的神火。
有青牛打呼噜的牛棚。
有玄火那帮小道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还有一份写满了八十一个节点的计划表。
等着他回去。
白璃。
你在寒泉里修炼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
白璃想了想。
太阴之力跟我的龙气很合。比我想象的还要合。
合到什么程度?
合到……
白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银白色的龙鳞纹在掌心若隐若现。
合到我觉得,以后就算没有七星剑,光凭龙气和太阴之力的融合,我也能劈开三座浮岛。
重光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浮岛。
这女人的衡量标准到底能不能换一个。
不过三座……确实比之前强了。
重光转回头,拍了拍青牛的脖子。
加速。回家了。
哞——
青牛长鸣一声,四蹄生出更浓郁的紫气,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离恨天疾驰而去。
身后,太阴星渐渐变小,变成了一颗挂在虚空中的银白色光点。
月桂树的桂花香还残留在衣服上。寒泉的冰凉还留在白璃的指尖。
重光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根月桂枝冰凉的表面。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这根月桂枝炼成防御法宝。
第二件事——继续恢复修为,目标半步太乙。
第三件事——找机会通过苏摩那条线,摸清楚玉蟾的底细。
第四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计划表。
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太阴之行收获:月桂枝一根(至宝级),白璃龙气纯度提升两成,丹穴山情报一条。
待办:联络孔宣确认丹穴山封印异动详情。必要时请太阴星君出面协调。
他把计划表折好收起。
风吹过发梢。
前方的天际线上,兜率宫那座古朴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了。
重光看着那个方向。
嘴角微微勾起。
回家了。
......
兜率宫的清晨没有鸡叫。
叫醒重光的是八卦炉里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但足够让他从风火蒲团上弹起来,条件反射的往弃丹角的方向瞟了一眼。
没炸炉。
只是玄火那帮人换班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根芭蕉扇柄磕在了炉壁上。
一群猪。
重光骂了一句,揉了揉眼角的眵目糊,重新躺了回去。
风火蒲团依旧暖烘烘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冷掉的暖炉。他闭上眼,试图再眯一会儿,但丹田里那枚灰色的混沌种子以经开始了今天的例行跳动,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但无法忽视的嗡鸣。跟蚊子叫似的。
而且是那种叮完了你还找不到的蚊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饿了。
重光坐起身,开始运转《无名真经》。
混沌种子贪婪的吞噬着从八卦炉巽位涌来的六丁神火余温,那些微弱却精纯的火系法则碎片被它像嗑瓜子一样嚼碎了咽下去,转化为一丝丝灰蒙蒙的混沌之气,沉积在丹田的最深处。
日积月累。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那团混沌之气以经从一缕变成了一小团,虽然跟真正的混沌法则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当初那种有还不如没有的寒碜模样了。
正修炼间。
门外传来了青牛那标志性的蹄子声。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拿蹄子刨地的声音。
重光耳朵一竖。
牛师兄拿蹄子刨地,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饿了,催他送豆子。
另一种是有客人来了,催他出去迎接。
考虑到今天的薄荷清凉豆以经在一个时辰前由白璃准时送达了。
那就是第二种。
重光收了功法,拍了拍身上的丹灰,推开了丹房的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青牛蹲在门口,嘴里还嚼着半颗豆子,鼻孔朝着南天门的方向一耸一耸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来人了。
重光循着它的鼻尖看去。
离恨天的云路上,一道极其低调的灰色流光正不紧不慢的飘过来。
没有五色神光的招摇。
没有紫气东来的排场。
甚至连普通仙官出行时最基本的云光都没带,就那么赤脚踩着一朵巴掌大的灰色小云彩,悄无声息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