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舒兰这时抬起手,拢了拢鬓角,脸上挂着笑,声音略微有点尖,“大哥,你别生气,也别误会,我们没啥意思,老四这人你也知道,就是个书呆子,嘴笨,不会说话。他一心惦记着村里娃娃们的前程,怕给耽误了,这才着急上火,话赶话的,说得不中听了些。”
“我也觉得乐平教挺好的,既然是村长亲自上门请的,说明他还是有真本事的,老四这是瞎操心了,大哥你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我们刚回来,也听说了不少事,大哥大嫂如今可真能干,凉粉生意做得红火,听说……在县里还开了个铺子?叫‘周记鸭鸭乐’是吧?真是不得了。”
她看着周春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惜,她这人眼睛细长,看起来就有几分奸诈。
“这铺子生意好,里里外外的事儿肯定多,阿清她一个姑娘家的,就是再能干,只怕也顾不过来,得多辛苦啊。还有,这生意做大了,账目进出最是要紧,请外人当账房先生,多不放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舟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有点轻,“就怕监守自盗了。”
杨舒兰一愣,周春怀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到底是脸皮厚,杨舒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真诚了,“这你们就想多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老四也是想着帮阿哥阿嫂分担一点,讲真,用外人不如用自己人,老四别的本事没有,这识字算账,那是本分,他如今正好……也有空。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外人哪有自家兄弟来得放心靠谱?肉烂在锅里,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周春怀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舒兰说得对,大哥,账房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一文钱都不会错。”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鸡在门外刨食的窸窣声。
周春成看着眼前一脸殷切望着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两包显得格外突兀的点心,半晌,才缓缓道:“铺子里的事,主要是漾丫头在张罗,账目……眼下也还简单,我们自家能看顾过来。”
自家兄弟,周春成到底没把话说重了,但话里的意思却明白得很。
周漾跟着收碗筷,不想看到那两口子,她也就在灶房里窝着没出去。
碗筷那些有周清跟杨一朵洗,也轮不到她,胡氏跟王秀霞就坐在桌子边唠嗑。
王秀霞看得也透彻,“胡姐,这两口子,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的,偏偏这时候回来,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估摸着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你跟阿哥都是实在人,重情义,豁不出去,也说不出重话,实在不行,让我去,我直接把人撵出去,你说这人咋就这么没脸没皮啊?”
“反正我跟他们两口子也没交集,而且我又是个外人,我不怕得罪人,我就是撵了,别人顶多说我是歪婆娘,你们是自己人,你跟阿哥若是撵了,只怕背后要被人说。”
胡氏叹了口气,“谁知道他们回来干嘛哟,这都走了一年了吧?我们都快忘了这俩祸害了,这突然又回来了,心里怪突突的,也不是怕他们,就是觉得膈应人,影响心情。”
周清在一旁补了一句,“就连我大哥成亲他们都没回来,人没回来,礼也没到,就跟没这俩人似的,五月初咱们才开工吧?他们不是在镇上遇到我爹了?东拉西扯问了几句,我爹没答应,我还以为是安生了,这是憋了个大的啊。”
杨一朵没说话,因为这两口子,她也是头次见,不了解。
“我去!”
“咋了黍宝?”
周漾虽然没出去,但也知道这两口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怕周春成他们招架不住,就一直趴在门边竖着耳朵听。
听到那两口子那不要脸的话,她忍不住了,直起身来,卷袖子了。
“这俩臭不要脸的……”
“你这丫头,好好说话。”周漾也十五了,胡氏现在尤为注意她言行,就怕别人听到了出去瞎传,坏她名声,落了个泼辣名头。
“娘!”周漾都要气死了,“你知道我四叔四婶打的啥主意吗?”
“说想去学堂教书,让我爹去跟村长说说,我爹没答应,两口子又把主意打到了铺子上……”
“这俩臭不要脸的!”胡氏坐不住了,都没等周漾说完,直接冲出去了,她要去看着点,别让那父子仨着了道,这要答应了还得了。
周一方听着两口子这一唱一和的话,脸上本就冷漠的神情更加冷淡了。
“学堂的事,四叔不用再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砸得实在,“乐平叔是村长和全村人点头请的先生,教得好好的,没有半道换人的道理。你若有心教书,当初村里最难、最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在哪儿?”
“咱们家那时候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供你念书,你没忘吧?三郎身体本就不好,连吃药钱都没有,黍宝呢?天天灌水饱,那时候你在干嘛?美其名曰,在镇上念书,实际上呢?”
“书没读出来,啥名堂都没读出来,这个家还叫你们拖垮了,当初你咋说的,你没忘吧?你说等你读出来了,一家人就轻松了,你会帮扶着我们。”
“咱们周家也能出个秀才、举人,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出去了我们脸上也有光,那时候你就是这样骗阿爷的吧?一年又一年。”
“我们就算了,本来也没啥血缘关系,但是阿爷阿奶呢?那是你爹娘吧?这些年,逢年过节的,你回来过吗?你给他们老两口又买过什么?你除了要钱要粮的时候不要脸的滚回来,你还干过什么?你还认他们吗?”
“我们不想沾你的光,也不想啥光宗耀祖,也不需要你帮扶,也不指望你帮扶,我们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