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还是头一次见周一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你们若是在镇上待不下去了,那就回村里,回来老老实实种地,我们种啥带你种啥,大家有的你们也会有,就仅此而已,别的,就别想了。”
周春怀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那点强堆的笑挂不住了,加上那么多人看着,恼羞成怒,“大哥,你看看大郎这孩子,这话咋说的……我好歹是他四叔……”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我想说的。”周春成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却冷硬得让人心慌,“村里办学堂,家家户户出钱出力,爹娘老了,全是阿武那孩子在干,那时候,咋没见你们回来问过一声?”
杨舒兰见状,还想再打圆场:“大哥,过去的事是咱们考虑不周,可这账房的事儿……”
“铺子里的账,更不劳你们费心。”周春成没等她说完,目光转向她,又看回周春怀,“黍宝管得很好,清清楚楚的,我们请人做事,讲究的是勤快本分,不是看是不是‘自己人’,有些‘自己人’,手伸得太长,心思太活,我们这小门小户,用不起,不敢用,也伺候不起。”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几乎是明着撕破了脸,周春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杨舒兰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周春成仿佛没看见他们的难堪,继续道:“老四,你是读书人,心气高,寻常活计看不上,这我懂。可咱爹娘年纪大了,地里活重,你当儿子的,这么多年,可曾回来搭过一把手?可曾问过二老一句冷暖?如今看着村里好像有点起色了,看着我家好像能扒拉点油水了,你们就惦记上了?”
他摇了摇头,那失望像是积了多年的灰尘,轻轻一抖,却沉甸甸的,“回去吧,点心也拿回去,我们一家子,吃惯了自己田里长的,用不着这些,往后,你们过你们的逍遥日子,我们种我们的地,做我们的小生意,各不相干。学堂的事儿,铺子的事儿,都跟你们没关系,也别再提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来。
“碰”的一声闷响,那两人吓了一跳。
两人就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白交加。
周老爷子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得了信儿后,一路火急火燎的赶过来,还没进院门,就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
等他跨进门槛,一眼就瞧见了院子里的情形,周春成、周春喜、周春仁,还有杨兴德他们一众人。
都坐在那边李子树下的阴凉里,端着茶碗,却没人说话,目光都落在天井当间。
老大家今天叫伴他是知道的,原本他也想过来帮着搭把手的,是阿文说他来得了。
大爹大娘供他念书,他也没帮他们做过什么,这回来好不容易有机会,就让他来得了。
加上地里还有活,老爷子也就没强来,昨天祭祖这孽障都没回来,谁知道今天竟然摸回来了。
这还是村长家那小子去告诉他的,说是他四叔搁漾漾姐家闹起来了。
吓得他锄头都没拿,裤腿高一只矮一只的就往这边跑。
半道上还遇到老婆子了,她说这逆子回来了,到家了连坐都没坐,就说来大哥坐坐,她还当他懂事了,谁知道,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天井里,老四春怀和他媳妇杨舒兰直挺挺地站着,脸上红白不定,桌子上那两包点心看起来与这院子格格不入的。
周老爷子只觉得火气“噌”的一下,从脚后跟直冲脑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全忘了,只剩下满腔怒火。
他几步走到天井中央,枯瘦的手指头差点戳到周春怀鼻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然后破音,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啊?!”
周春怀被他爹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爹,我们……”
“你给我闭嘴!”
周老爷子一声暴喝,胸膛剧烈起伏,“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还有你娘?当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已经蹬腿咽气了不成?”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儿子,又扫过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杨舒兰,“走了有一年了吧?啊!音信没有!指望着你们回来搭把手、看一眼?屁!你娘前阵子腰疼得下不来床,托人捎信到镇上,你们呢?连个回话都没有!现在见你大哥好点了,闻着点腥味就蹿回来了?啊?”
周春怀脸上挂不住,低声辩解,“爹,我们……我们在镇上也有难处,这次回来也是想着……”
“想着啥?!”周老爷子打断了他的话,气得胡子都在抖,“想着你大哥家如今有点起色了,能贴补你们了?想着村里办学堂了,你这‘大才子’能回来当先生了?我呸!”
他越说越气,声音嘶哑,浑身都在抖,“周春怀!你摸着你那良心问问!这么多年,你除了伸手从家里拿,从你大哥这儿抠,你给这个家,给生你养你的爹娘,干过一件人事没有?你读书?你读的是哪门子圣贤书?都特娘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杨舒兰脸涨得通红,“爹,您消消气,老四他……”
“还有你!”周老爷子矛头立刻转向她,“镇上来的,眼界高,看不上我们这穷乡僻壤!那你倒是别回来啊!撺掇着你男人打着读书的幌子,在镇上吃香喝辣,爹娘死活不管,如今看着别人碗里有肉了,又想凑上来分一口?天底下有你们这么做儿女、做兄弟的吗?”
他喘着粗气,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面如土色的周春怀脸上,那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彻底的心寒和失望。
“滚!拿着你们的东西,给我滚回镇上去!我就当……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再敢来搅和你大哥一家,再敢打村里学堂的主意,我……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去县衙里告你们一个不孝!我看你这‘读书人’的脸面,还要不要!”
院子里只剩下周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声。
李子树下,周春成放下了茶碗,胡氏别过了脸,周漾看着老爷子那红了的眼眶,起身拖了个凳子。
“阿爷别气了,来喝口茶,你吃饭了没?没吃过我给你热一碗油炒饭。”
周贤文过来扶着他,“阿爷,咱们不气,你这不是还有我,有阿武,还有二姑,还有大爹跟漾漾姐他们吗?你放心,有我跟阿武一口吃的,就有你跟阿奶的。”
天井里,周春怀和杨舒兰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在那诛心的责骂下,再加上这么多人看着,再也待不住。
两人转身头也不回,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院门。
周老爷子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挺直的脊梁骨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晃了一下。
周春成赶忙过来扶着,低声道:“爹,不值当为他们气成这样。”
周老爷子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那沟沟壑壑的脸流了下来。
“阿爷?”周贤文蹲在他脚边。
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对着周春成道:“这孽障若是再来,你就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我就当没生过他。”
他喝了杯茶,“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回去看看你娘,别把你娘给气出个好歹来。”
“阿爷,我送你。”周贤文扶着他走了。
天井里,周春喜叹了口气,“大爹这人要强,也要脸,就是没想到会养出这么个没良心的。”
后来再听到周春怀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听说两人回家又被周老太太骂了一顿,让他们滚,两人刚回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跌跌滚滚的滚回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