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花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朝大家喊:“都别急着走啊,说好了,晚上上我家吃饭!鸡已经就位了,回去杀了就炖上!”
“那敢情好!今天有口福了!”周春成笑着应她,“我们先回去喂猪,喂完了就过来。”
“我也得回去喂猪,搁平时早喂完了,你们不知道,我家那母猪,会飞,今天人不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跑出来。”周老太说,“漾漾,你帮着把东西收拾收拾,别落地里了。”
周老太喂的那头母猪,争气是争气,就是喜欢翻墙,若是喂得晚了,它一骨碌就跑出来了。
周老爷子也是真没招了,那栅栏啊,加高又加高,从到腰那么高加到胸口,它还是能翻出来,最后没法了,又给加了一层。
这下好了,它不翻栅栏了,改为从大门出来了?
好家伙,栅栏加高了,反而让它又学了个新技能,开门!
说到猪,陈春花又有话说了,“婶子你别说,你家这头母猪老成器了,生的崽多,品种也好,这猪崽子,老好喂了,喂啥都肯吃,上膘也快。”
提到家里的猪,周老太可开心了,“这头母猪确实争气,只要是跟我们买过猪崽的,都说好喂,就没有说不好的。这不,我又留了两个崽,打算以后当母猪。”
“是好喂,而且还是肥膘猪。”有些猪不好喂,光吃不长,有些呢,瘦肉多,肥肉少,现在的人,都喜欢肥膘猪。
周老太家的就是,杀下来,大多数都是肥肉,能熬很多油了。
陈春花又说道:“婶儿,等下了再给我留三头,若是有多的,那就多留点,没有多的话两头可是要的。”
“成!”周老太乐呵呵的,现在村里家家户户条件好起来了,这猪崽子是不愁卖了,以前一窝猪崽子,得卖好几个村才能卖完。
现在?
光村里都不够卖的,这母猪刚揣上呢,就一大堆人来定下了。
一行人挑的挑、扛的扛,说说笑笑往村里走。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田埂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村里的狗听见动静,远远地叫了几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漾跟着胡氏进了院门,先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水桶、锄头、菜秧筐,一样样归置好。
胡氏顾不上歇,先去灶房看了看,猪食桶已经空了。
“一朵,猪你喂了啊?”
“对!”杨一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到声音,她走了出来,“见你们没回来,我就自己拎过去喂了。”
胡氏皱眉,“不是说让你放着我们回来喂嘛,猪没撞到你吧?”
家里的猪都是大肥猪了,一个圈里关四五头,杨一朵有身孕,猪又不通人性,看到吃的就一窝蜂过来挤。
就怕猪没轻没重撞到她。
“没有,我没拎一大桶,就是分开小桶小桶提过去的,用瓢先舀点倒进去,猪在吃了我才进去的,没事娘,我小心着呢。”
胡氏点点头,“那就行,不过下次你还是别喂了,对了,鸭子赶回来了没?”
“赶回来了,鸡也关好了,饭在锅里,洗把脸就能吃了。”杨一朵拿了盆过来给他们打水。
“回来这么晚,还没栽完吗?”
“栽完了,三家人一起栽的,就想着今天一次性弄完,这才回来晚了,对了,饭上你春花婶家吃。”
胡氏声音刚落下呢,就听到隔壁传来了鸡嗷嗷的叫声,以及大门外周贤云的声音,“大娘,我娘让我过来拿个酸木瓜,说是回去煮鸡吃。”
“哎,你等等,我给你拿。”胡氏应了一声,往灶房进去。
这酸木瓜是自家的,怕有人偷,刚成熟,胡氏就全给摘了。
只要没伤没破,这木瓜能放大半年呢,平日里买了肉啥的,能拿来炒肉吃。
又或者拿来煮酸木瓜鸡,酸耙菜之类的。
“一个够不够?”胡氏挑了个大的出来,酸木瓜已经熟透了,表皮黄澄澄的,拿在手里就能闻到那股酸香。
“够了够了。”周贤云接过酸木瓜,谁知道胡氏又拿了两个给他,“多拿两个,吃不完就放着,下顿吃。”
“哎!谢谢大娘!”
“快回去吧,你娘等着用呢。”胡氏笑着冲他摆摆手。
“大爹大娘,阿哥阿嫂,你们弄好了就赶紧过来啊,饭马上就好了。”话说完,他人就跑没影儿了。
胡氏就笑,“阿云比阿正稳当多了,他今年好像十六了吧?春花手里有点积蓄了,估摸着要开始给他张罗媳妇了。”
周春成点点头,“是稳当得多,干活也卖力,随他爹。”
“你先去洗把脸,看你这一脸灰。”胡氏看向周漾,她自己则是去看猪了。
圈里的猪听见动静,哼哼唧唧了几声,没起来,一头挨着一头睡着。
周漾打了盆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净衣裳。
周春成爬上牛圈二楼,翻了一捆草扔给牛,又把门外的柴火码了码。
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星星冒出来了。
月光撒在地上,照得大地亮汪汪的。
“走,上你春花婶儿家吃饭去!”胡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锁了院门。
陈春花家就在隔壁,两步路的功夫,这不,还没走到门口,就闻着一股香味飘出来,酸酸辣辣的,直往鼻子里钻。
“好香啊!”周漾吸了吸鼻子,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叫了,闻到这味道,步子都快了几分。
院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陈春花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
她男人在院子里摆桌子,碗筷已经摆好了,凳子不够,又从屋里搬了几条长凳出来。
晚上有点凉了,他还烧了个大火塘在院子里,上面架着锣锅,煮得咕噜咕噜的。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陈春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红扑扑的,被灶火烤的,“鸡马上就好,再焖一会儿!”
周老爷子、周老太、周春燕带着两个女儿也陆续到了。
还有一个周贤武,这小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又要送货,又要收草的,还要去学堂认字。
“姐!”看到周漾,周贤武眼睛都亮了,手里拎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里面的油都浸出来了。
“看我带的啥?卤猪头肉!嘿嘿!不过我总觉得没你做的好吃,改天我买个猪头回来,你给我做呗!”
“成啊!”周漾累惨了,瘫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周贤武把猪头肉递给陈春花,“婶儿,这里是猪头肉,一会儿加点葱姜丝,萝卜丝啥的,再放点油炸花生米,淋上红油辣子,嘿嘿,香的很。”
“哎!成,你放桌子上,我一会儿弄。”陈春花忙得手忙脚乱的,胡氏跟周春燕进来帮她搭把手,这才松了口气。
她擦了擦汗,“可忙死我了,来来来,帮我搭把手,不然我都怕这饭弄不出来吃。”
周贤云兄弟俩喂完猪了,也往灶房挤,周贤正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还是翘着的,但精神头挺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娘,鸡呢?”
“锅里!就你嘴馋!”陈春花笑骂了一句,“去去去,出去外面去,屋里挤死了,转不开。”
周贤正一出来,周贤武还有点没认出来,愣了几秒,随后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周贤正,“阿正,你这,你这咋回事儿啊?捅马蜂窝了?”
说着,还用手戳了戳他脸上的包,“哈哈哈哈,你这嘴唇,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贤武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还在周贤正脸上戳。
周贤正肿着嘴躲了几下没躲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戳了!疼!”
“疼就对了,谁让你去捅马蜂窝的?”周贤武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脸,跟猪头似的,不对,比猪头还猪头。”
周贤正嘴肿着说不了利索话,含糊地骂了一句,抬脚就踢。
周贤武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差点撞上周漾的椅子。
“哎哎哎,别闹别闹,撞着我姐了!”
周漾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们打归打,别把我椅子掀翻了就行,掀翻了我就两个一起打。”
周贤武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拉了把凳子坐到周漾旁边。
他看了一眼周贤正,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周贤正撇了撇嘴,“我不是去掏马蜂窝,我是跟漾漾姐去掏挂蜂蜜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但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你跟他去?啊哈哈哈哈——他哪会掏啊!他从小到大就只有被蜂子追着跑的份!”
周贤正不服气,眼睛努力瞪大,可最后还是只有一条缝,“谁说的?我……我掏下来了!蜜搁桌子上呢!”
“那是蜂子今天心情好,没跟你一般见识。”周贤武毫不客气地拆台,转头对周漾说,“姐,掏蜂蜜我会啊!下次我带你去,我知道后山那石岩上有,以前我跟我哥去掏过好几回,从来没被蛰过。”
“真的?”周漾眼睛一亮。
“那当然!”周贤武拍着胸脯,“我掏蜂子是有手艺的,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拿手硬掏。”
周贤正气哼哼地把脸扭到一边,嘴嘟得更高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肿的。
周贤武没再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本揉得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炭笔。
他把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周漾面前。
“姐,跟你说个事儿。”他的语气正经了不少,“凉粉草的事。”
周漾接过本子,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日期、斤两、钱数,写得不工整,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现在九月下旬了,凉粉草不发了。”周贤武说,“咱们村和附近几个村,割得越来越少,一天收不上多少新鲜的。前些日子我跟人家说了,晒干的也要,所以现在收的大多是远处村子晒干的,存得住,也不怕坏。”
周漾翻了翻本子,点点头:“晒干的质量怎么样?”
“还行,就是颜色深一些,没有新鲜的好看,但做凉粉没问题,我看过了,晒挺干的,也没有滥竽充数,发霉啥的。”周贤武说。
“价钱我跟人家谈的是按斤算,十二文一斤,他们乐意,反正晒干了也是放着,能卖钱就行。”
“那现在,你估摸着大概能收多少斤?”周漾问。
“干的收个两三百斤不成问题,新鲜的这几天还能收一点,但估摸着也就再收个十来天就没了。”周贤武掰着手指头算,“回头晒干了还能存一些,够用到年底的。”
周漾把本子还给他,想了想,“干的质量你把好关,别让人掺了假的。要是质量好,价钱可以再提一文,别让卖的人吃亏。”
“哎!”周贤武应了,把本子揣回怀里,“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跟他们说了,先收着,回头质量好的再补钱。”
正说着,陈春花端着一盆拌好的猪头肉从灶房出来。
红油辣子浇上去,撒了葱姜丝、萝卜丝和油炸花生米,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来来来,让让,让让!”她把盆子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回去端菜。
周贤武吸了吸鼻子,探头看了看那盆猪头肉,“婶儿,你这拌得真香!真像样啊!”
“那是你带的猪头肉买的好!”陈春花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你那肉卤得入味,我随便拌拌就好吃。”
周贤武嘿嘿笑了两声,扭头看周贤正还鼓着嘴生闷气,伸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生气了,一会儿吃饭,猪头肉配蜂蛹,你多吃点,以形补形。”
周贤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腿又是一脚。
这回周贤武没躲开,被踢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
“你等着!”他捂着腿跳了两下,脸上的笑却没收住。
“行了行了,别闹了,准备端菜吃饭了。”陈春花端着一个大甑子从灶房里出来。
周贤武和周贤正的打闹暂时歇了,但两人还互相瞪着,一个肿着脸不服气,一个捂着腿笑得欠揍。
院子里的火塘烧得正旺,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陈春花:“阿云,拿个盆去,把鸡肉倒出来。”
要吃饭了,大家都忙活了起来,人多,坐一桌挤不下,坐两桌又有点空,索性他们把两张桌子拼一起。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一大盆酸木瓜鸡摆在桌子中央,鸡用的是自家养的大公鸡,肉紧实得很。
汤是金黄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酸木瓜的酸和鸡肉的鲜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旁边还有一大盘油炸蜂蛹,炸得金黄酥脆,撒了点盐,看着就香。
桌上还摆了一碗蜂蜜,金黄金黄的,就是周贤正今天掏的那窝。
蜜汁浓稠,顺着碗沿慢慢往下淌。
“来来来,动筷子!”陈春花招呼着,先给周老爷子夹了块鸡腿,“叔,您先吃。”
周老爷子笑着接了:“你也别忙活了,坐下吃。”
众人纷纷落座,筷子伸向那盆酸木瓜鸡。
鸡汤浇在饭上,酸辣开胃,连平时饭量小的人都多吃了半碗。
油炸蜂蛹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香。
周漾夹了一块蜂蛹,嚼得嘎嘣响,“好吃!春花婶,你咋炸的?这么脆!”
“裹了点面糊,小火慢炸,火大了就糊了。”陈春花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这东西补。”
周贤正嘴肿着,吃相有点狼狈,但一点没耽误他往嘴里塞。
他啃着鸡翅膀,含糊不清地说:“阿娘,这鸡真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陈春花看着他肿着的嘴,又想笑又心疼,“你说你,掏个蜂子把自己蛰成这样,以后还去不去了?”
周贤正嘴里塞着肉,用力点头:“去!”
一桌子人都笑了。
周春燕给两个女儿夹了蜂蛹,自己舀了碗汤,慢慢喝着。
她看着满桌的菜,感叹道:“今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可不是嘛!”陈春花接话,“往年这时候,累死累活地种地,哪舍得杀鸡吃?今年不一样了,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周老爷子喝了口汤,点点头,“日子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过出来的,今年好了,明年会更好。”
桌上的人纷纷应和。
孩子们埋头吃菜,大人们聊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
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被夜风吹散了。
那碗蜂蜜放在桌子中间,谁想吃了就拿一块,连着蜂饼一起嚼,蜜吃完了,再把渣吐出来。
周漾舀了一勺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花香。
“这蜜真甜。”她说。
“那是,”周贤正含糊地接话,“我掏的嘛。”
随后他还冲着一旁的周贤武抬了抬下巴,“哼!咋样?这就是我掏蜜,甜吧?”
周贤武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般,一般,真一般啊!”
“一般?”周贤正气得龇牙咧嘴的,“你等着!这次是我没经验,下次!下次我就知道咋弄了,肯定不会被蛰!”
众人又是一阵笑,陈春花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能耐。”
夜色越来越深,笑声从院子里飘了出去,传出好远好远。